上回書我們說到,高大夫通過曹大夫的介紹,直接把自己的醫館掛靠在了杏林回春堂,沒幾天就恢複了營業。那天在曹家聚會的大夫,都覺得奇怪,他是怎麽拿到行醫資格的?入夜之後,便來高大夫家打聽。當然高大夫也不會隔著曹大夫這一道,把他們都指去了曹大夫家,在曹大夫的操作下,大批醫生依附在了杏林回春館名下。錢惟大因曹大夫拉人有功,就抬舉他做了個小頭目。由於義姁門也想隱藏自己的實際力量,當時設計審查製度的時候,沒有限製已經通過審查的醫館招收醫生的人數,沒有想到這是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


    還有一些人覺得自己還是有能力的,不喜與曹大夫這種人為伍,但也不甘心就此不吃這碗飯,想辦法走了胡知府的門路,也弄到了太醫院的薦書,通過了義姁門的正常審查,獲取了行醫資格證。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依然有少數大夫不願意依附於杏林回春堂,像是之前在曹大夫家拂袖而去的翁大夫。老頭倔的很,他也不想去求胡知府,反正自己年紀大了,幹脆退休不幹了。可他兒子還是要行醫的,不能砸了兒子飯碗,便打發兒子去汝寧府找他娘舅,在汝寧府繼續懸壺濟世。


    忙活了幾個月,河東府的審查工作算是基本結束了,鹿銜花將審批情況具結成文書,交給了官醫署,算是交差了。由於胡知府的介入,結果並沒有像鹿銜花計劃的那樣理想。義姁門並沒有實現對河東府醫療行業的完全壟斷,還留下了清北堂和杏林回春堂兩個競爭對手,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個人行醫者。不過鹿銜花覺得也可以接受,畢竟長安城不是一天建成了,要想壟斷,與同行的競爭是不可避免的,度量清北堂和杏林回春堂的勢力,是沒有辦法和自己抗衡的,而且有他們陪跑,也可以免去來自病患的質疑。加之審查期間,大量病患已經開始湧向卿德堂,業務繁忙的不行,藥錠治療的方法,起效快,療效好,幾個月就賺了幾年的錢。照此情形,義姁門的複興指日可待,她歡喜還來不及呢,對於其他兩家的存在也沒有太在意。


    下一步就是要把自己的門人散到河東府下各個縣鎮去,這樣的話可需要一大筆銀錢。審批的幾個月,卿德堂賺了不少,但和同時在各個縣鎮設置分支機構所需要的龐大支出來比,還是有些杯水車薪。但如果用現有的本錢,能拓展幾家就拓展幾家的話,也不是辦法。因為河東府現在的醫療行業由於審查,出現了真空狀態,倘若她不盡快占領市場,周邊府縣的大夫就有可能迅速將市場占領。那個時候也沒有監控,離河東府所在較遠的地區控製起來不那麽容易,即便他們沒有本府的行醫資格,隻要無人舉發,官家根本發現不了,即便發現了,也不過是驅逐出境而已,等官差一走,他們就再回來,時間久了官差也就疲怠了,你要想讓他們抓捕,沒有錢是支使不動的。


    要想解決這個問題,隻有向錢莊拆借了。可是河東府的錢莊裏沒有一家能一次性拿出十萬兩銀子的,這可如何是好呢?


    鹿銜花整日為銀錢發愁,就連到胡夫人處送壽禮時都掩飾不住了。胡夫人瞧著她眉頭緊蹙,似笑非笑的樣子,心裏就有些不高興了:“吆,這是做什麽?給誰臉子看呢?怎麽著給我送點壽禮還心疼了?”當時的臉子就拉下來了。可當丫鬟梅香把鹿銜花上禮的揭帖呈給胡夫人看的時候,胡夫人臉色立時柔和了不少。鹿銜花此次上的禮比府中官眷上的都多,不消說尋常的湯羊美酒、壽桃壽麵這些常禮都是雙份,就連應天府纏枝牡丹絨芯妝花緞子、廣府雪青金翠頭麵都有,這可是難得的稀罕物。見了這些,即便是鹿銜花有表情管理不到位的地方,也都是可以原諒的了。她忙叫人設了客座,沏了好茶,讓鹿銜花坐下說話。


    胡夫人說道:“妹妹有些日子沒來了,瞧著清減了不少,想來前些日子的差事,叫妹妹操勞了。如今差事辦完了,妹妹可以好好歇歇了。”


    鹿銜花歉讓道:“哎!能為知府大人分憂,是小女的體麵,隻是……”


    胡夫人見鹿銜花麵露難色,也猜出她有事相求來了,問道:“妹妹是不是有什麽難處?與其妹妹一個人害愁,不如說與姐姐我聽聽,或許你姐夫就能幫上你的。”


    鹿銜花見胡夫人有應允之意,便羞羞答答把想要借錢的想法跟胡夫人說了。一聽這個話,胡夫人覺得事情有點大,自己做不了主,有些後悔多嘴問她了。不過事情已經說出口,反悔的話,多掉知府夫人的臉麵呢,隻能含含糊糊地應下了,。鹿銜花見胡夫人這樣的態度,加之丫鬟來報,提刑府內眷來見,客套了兩句就便告退了。


    胡知府回後堂之後,胡夫人興高采烈地向老公展示今天收到的賀禮,胡知府還是照舊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茬。


    忽地胡知府問道:“鹿銜花來了沒有?她今年送的什麽?”


    胡夫人見老公終於主動問話,放下手中的東西,來到老公眼前坐下說:“來了,她好意思不來?壽禮都是雙份上的,外加兩匹應天府妝花緞子,一副雪青金翠頭麵,都是進上的物件,最是難得。我好好收著,下個月布政使夫人壽辰,也總算有兩樣像樣的東西送了。”


    胡知府聽夫人說這話,心裏一酸。別看自己老婆平日裏酷愛聚斂,可她也是名門望族出身的,年輕的時候也是喜愛琴棋詩書,也見過東西,怎麽能看得上這些身外之物?跟著自己之後,才日益世俗,開口閉口都是阿堵物,可她收的這些禮又有哪一樣是為自己享用的?有了好東西,都留著給上麵進貢,其餘的也不敢隨意使用了,還要分配打發賞底下辦差的。


    頭上戴的唯一值錢的首飾,就是一根點翠金簪,還是十幾年前娘家的陪嫁。自己當的這個窮官不大不小,上麵應付的人卻不少,要不是老婆打理著上峰的家眷,自己怕連這個知府的位置都保不住。


    說話時,胡夫人就把裝金翠頭麵的匣子捧過來,給胡知府看,說:“你瞧,廣府的手藝就是細,牡丹花花瓣做了四五層,鳳翅上的紋理都是順的。雪青翠顏色也豔,映得這紅珊瑚就跟血珠子滴上去似得。多少年沒見到這樣精致的頭麵了。”邊說著,眼裏的豔羨的神色已經掩蓋不住了。


    胡知府說:“既喜歡,就留著自己戴吧。布政使夫人那邊,我再叫人去另找就是了。”


    胡夫人把匣子合上,放回原處,歎了口氣說:“我年紀大了,戴這麽花哨的首飾不好看。再說布政使夫人可是個難打發的,一時間到哪裏去尋這麽好的頭麵去?明年就該大考了,到時候你是升是降都得看她的,馬虎不得。“


    胡知府隻好點點頭,作罷了,誰叫自己做了河東府的官呢?要是在平江府、餘杭府這些富庶的府縣,何必為了副頭麵如此躊躇。


    既然收了鹿銜花的禮,也得問問她的事,否則人家憑什麽再給你送東西?“那鹿銜花說什麽沒有?”胡知府問道。


    胡夫人整理好首飾盒,歎了口氣說:“唉!她這個事兒卻不好辦。若是刑名官司,我就答應她了,她卻是短了周轉,我就沒有辦法了。”


    胡知府不解:“既然周轉不足,為何不去找錢莊?跟你說做什麽?”


    胡夫人一撇嘴:“她能不去找?隻是她這次要的太多,要二十萬兩!咱們河東府的小錢莊子借個幾千兩銀子還好說,拿出五萬兩來,生意就不用做了,怎麽給她湊二十萬兩?”


    胡知府問:“她做什麽需要那麽多錢?”


    胡夫人說:“說是要在各鎮鋪排人馬,錢少了不好做什麽的。”


    胡知府在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也許是一個逼鹿銜花交出藥錠秘方的好時機!他當下就跟夫人說:“我有點事要出去,你跟廚下說一下,今天的晚飯我不在家吃了。”


    胡夫人急問:“都這會子了,你又去哪兒?”


    胡知府此時心裏有事,不耐與她解釋:“我有點事找人商議,夜裏還回來,給我留著門。“


    胡夫人也沒有辦法,自己賭氣背對著胡知府,由著胡知府出去了。


    一會兒,府衙後門打開,一頂二人便轎抬出來,往界壁兒戴家後門進去。


    胡知府和錢惟大在戴家醫館內密議良久,定下釜底抽薪的計策。之後錢惟大又設宴款待了胡知府,到了亥初,轎夫們又抬著醉醺醺的胡知府回了府衙。


    胡夫人的壽辰宴結束之後第三天,胡夫人打發婆子邀請鹿銜花過府一敘。鹿銜花搞不明白胡夫人找自己會有什麽事,婆子還一臉神秘地說:“您去了就知道了,是喜事。”


    到了府衙後堂,卻看見廳裏早已擺好酒席,胡夫人卻不在,隻有一位女客,看穿著打扮倒是雍容華麗,隻是眉間微蹙,太陽穴兩側貼著指甲蓋大小的膏藥。鹿銜花以為是誰家的官眷,自己身上沒有品階,不敢造次,微微頷首,便在一邊站立,等胡夫人出來。


    帶她來的婆子進去回事,稍一片刻,胡夫人就出來了,笑道:“鹿妹妹來啦?怎麽站著呢?快坐快坐。”


    鹿銜花忙給胡夫人見禮,禮畢,又望向先前的女客。


    胡夫人掩嘴笑道:“你看,兩位妹妹來了,我光顧著歡喜去了,忘了給兩位引薦。”


    她指著女客對鹿銜花說,“這位殷大娘子是隆寧省肅南城普匯錢莊的內掌櫃。她是我在娘家時的伴當,說是要過來給我賀壽,路上耽誤了,今天才到。我想著給她補一桌酒席,我們兩個人又有些冷清,就把鹿妹妹也叫來了。”然後她又轉過臉對殷大娘子說,“殷妹妹,這是本府卿德堂醫館的鹿館主。你也知道,我打小身子就弱,隔三差五地就不自在,多虧了鹿妹妹照看。可別小看她,可是個女神醫啊,醫術最是高明,做的那個藥錠子可靈驗了。就我那個頭疼老毛病,隻吃了她一錠藥就給治好了!”


    殷大娘子很是驚奇,歎道:“那可真是華佗再世了。妹妹那個頭疼病,請了多少有名的大夫都沒治好,不想這位鹿妹妹竟有如此的手段,可真是叫人佩服。”


    聽胡知府如此誇讚自己,鹿銜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上前見過了殷大娘子。殷大娘子又是一陣客氣,誇讚鹿銜花人長得美又有手段,說罷便拉著鹿銜花坐下,也給自己號號脈,看看有沒有什麽大毛病。


    鹿銜花雖然覺得氣氛有點怪怪的,但看殷大娘子很是熱切,也隻好給她號脈了。殷大娘子大病倒是沒有,隻有一些眩暈症,《靈樞》雲:“上虛則眩”,“上氣不足,腦為之不滿,耳為之苦鳴,頭為之苦傾,目為之眩”,取了一錠進補藥錠,用席前的女兒紅化開給殷大娘子吃了。稍等了片刻,殷大娘子皺著的眉頭居然鬆開了,喜道:“哎~,果然不那麽暈了,真是神了。”


    鹿銜花說:“這進補的藥錠,吃一次是不夠的,要想去根兒,要吃二十錠才行。回頭我叫人給殷大娘子送來。”


    殷大娘子連忙說:“這可是好藥,價錢幾何?我得多買一些回去。”


    鹿銜花客氣道:“殷大娘子客氣,即是胡夫人好友,小女子巴結還來不及呢,說什麽價錢的話。“


    殷大娘子說:“哪裏的話,俗語說的好:‘醫不叩門,卦不空出,師不順路’,空勞動妹妹施展,就已經是人情了,哪有白用妹妹藥的道理?那藥你也不必給我送,明天我去妹妹醫館瞧瞧,要是有用的上的藥錠子,我再采辦一些回去,咱們另算賬。來,我借胡夫人的酒先敬妹妹一杯。”


    說罷,就給鹿銜花斟酒,一旁胡夫人也跟著勸酒,鹿銜花推辭不得,隻好喝了。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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