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春氏突發羊水栓塞,苑蓉蓉為給她買藥,從打開了內外院的通路,從三昧園後門而去。她卻不知藻鑒亭井字梁上,湣敬山趁機把出入門戶看了個清清楚楚。苑蓉蓉離去之後,湣敬山便從梁上下來,確定苑蓉蓉沒有再回來,就到月牙桌前擺弄起來,想要重新打開門戶。


    苑蓉蓉學藝尚淺,丟失了甲方圭,她也不知道如何從外麵閉鎖門戶,眼下又有救春氏的急事,也實無辦法了,隻好掩上月牙桌,從外麵看不見門戶所在,就匆匆出亭去了。


    隻要知道門戶在何處,想要打開並不困難。湣敬山學著苑蓉蓉的樣子,要推開月牙桌,卻發現月牙桌穩如泰山,絲毫不動,便仔細回想剛才的情景,似乎覺得桌上的甲方圭和苑蓉蓉出來時不同。


    圭,原是古代測量日影的橫尺,扁長形,有上尖下方的,有上圓下方的,後來逐漸演化成禮器,用玉製作,分封諸侯以做表記。公爵用桓圭,九寸長;侯爵用信圭,七寸長;伯爵用躬圭,七寸長;子爵和男爵就沒有資格執圭了,用五寸大的穀璧和蒲璧。


    這甲方圭和乙方圭卻不知是何物所製,似土而堅,似玉而晦,也不是扁的,而是四方形的,長一尺三寸,下有短柄可以握持。它形狀有點像鐧,但比鐧短許多(鐧有四尺長),卻比鐧粗得多,所以隻能另外命名,叫它方圭。這方圭是一副兩隻,一隻上有甲字篆書,故稱甲方圭,已經被掌事嬤嬤,也就是天中樓錢掌櫃取走,現在月案上隻剩下乙方圭了。


    湣敬山影綽綽記得,苑蓉蓉開門時,乙方圭的楞是朝外的,現在卻是麵朝外。他探試著伸手擰了一下乙方圭,果然可以擰動!他順時針擰動45°時,隻聽“嘎登”一下,乙方圭翹起半寸,兩半月案,錯延開來。湣敬山學著苑蓉蓉的樣子,將月案往兩邊推開,一道門戶便豁然顯在眼前。


    這時亭外傳來幾聲衣褲悉索之音,湣敬山抬眼望去,原來是錢掌櫃手裏攥著染血的甲方圭,帶領眾驍禽郎和刀斧手,越過鷺汀,往亭上而來。他忙關上了門戶,整了整衣衫,背對亭口站好,等著眾人前來參見。


    “回門主,前院人口已經清理幹淨。外院管家男仆雜役十四人,內院房裏伺候丫鬟廚下婆子粗使婦人三十人,一共四十四人盡數剿滅。房中搜羅錢財布帛若幹,屬下未敢輕動,歸攏一處,任書房正在查點造冊,隨後呈報門主。”驍禽郎在亭外侯命,錢掌櫃一人入亭稟報湣敬山。


    湣敬山回過身來,讚許地點點頭,“嗯,做得不錯。跟任書房說一下,查點完不必入庫,分與弟兄們就是。”


    錢掌櫃一聽,臉上的油都冒光了,渾身的肥肉都抖起來了,他還是強做鎮定,對湣敬山躬身到地道:“多謝門主賞賜。”他回身對亭外的人說:“孩子們,今天做得好,門主賞下了,適才所得財物,不必入庫,由大家夥均分!”


    驍禽郎裏“哦”地起了一陣聲浪,好像麥地裏掠過一群雀子,幾聲竊竊私語之後,便歸於寂靜。驍禽郎們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殺手,遇到這樣的好事,雖然也是心喜,卻也不像其他人那樣輕浮躁動。


    見驍禽郎如此整肅,錢掌櫃嘴角露出笑意,回頭躬身,等待湣敬山的進一步吩咐。


    湣敬山緩緩地對錢掌櫃說:“老錢,一會兒,我們就要進入珞家大院了。珞家擅長陣法,可以以少勝多。咱們這樣一股腦衝進去,萬一中了圈套,怕是無法取勝的。要有一個章程才行。”


    錢掌櫃抱拳道:“請門主示下,屬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湣敬山點頭道:“嗯,我親身領教過珞家的陣法了,確實玄妙。咱們拿下這外院,憑得是出其不意。若珞崇宣真施展開來,恐咱們這些人都不是對手。珞家內院,不知是什麽情況。按說我們要提前探知內院情形才好動手的,可是這外院已經難走如此,若今天放棄取內院,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們亡羊補牢,我們再來,恐怕外院也進不來了。咱們要拿下內院,也隻能趁夜深人靜,分布各處一齊動手,速戰速決,才能全身而退。否則一旦有人使用陣法,恐怕就要陷落其中了。”


    湣敬山頓了頓,又接著說:“可這內院中,萬一遇上陣法發動,咱們又能怎麽辦呢?”


    錢掌櫃上前一步,悄聲對湣敬山說:“門主,驍禽郎中有兩個孩子是從五爺(湣敬山的五弟湣效山)處選過來的,要不要把他們叫過來問問?許五爺教過他們。”


    湣敬山道:“哦,還有這事?你快把他們兩個叫進來。”


    錢掌櫃出亭點了兩名驍禽郎:“明鈴、明鐸何在?上前回話。”


    兩名十八九的高矮長相一模一樣的白淨青年出列,向錢掌櫃行禮:“明鈴、明鐸在此,聽候壇主吩咐。”


    錢掌櫃說:“隨我進亭,門主有話問你們。”


    二人答應著,隨錢掌櫃一同進亭去了。


    湣敬山見他們二人生的一模一樣,便問:“你們誰是明鈴,誰是明鐸?”


    站在左邊的說:“小的是明鈴,這是小的弟弟明鐸。”


    “你們是從五爺處選出來的?五爺教過你們陣法嗎?”湣敬山問。


    明鈴回道:“小的是五爺外侄(湣效山妻子之侄),蒙五爺抬舉,在跟前伺候了兩年,也教過小的們一點陣法。”


    湣敬山點點頭,停了一會兒,指著鷺汀中的布置問他:“你可能看出這池子的門道?”


    鷺汀中陣法非常複雜,看著是萬水千山陣,可登萍台處就分了左右兩儀,進入鷺汀又借水鏡再分上下,共有四象。四象陣中包含著四個萬水千山陣,其中隻有一個是真陣,走這個陣才有出口,其他的,到頭上都走不出去,胡亂動了,便觸動落星天域。到時候,亂石齊發,焉有活路!要不是囂庭梧用鯨杵撞碎鷺汀水鏡,破了陣法,此時驍禽郎等人根本到不了藻鑒亭。


    湣敬山指著汀中殘陣,讓明鈴辨認,是想猜度一下他對陣法的認識,到底有多少。


    明鈴,探身往亭外看去,隻見鷺汀中央被撞出一個大坑,裏麵有些淩亂,所幸兩儀陣法的落腳點分布多在兩邊,沒有被破壞掉,還能大體有個樣子。


    明鈴看了一會之後,回來對湣敬山說:“小的學陣日子短,見識也淺,不知說不說得對。”


    湣敬山說:“你但說無妨。”


    明鈴才緩緩道來:“這陣是萬水千山陣,用江城子七句五平韻為律,設置陣法轉換。似乎北麵還起一陣,用如夢令七句五仄一疊韻為律,匯在此處。”


    湣敬山心裏一動,心想:“似乎隕霜也是這樣說的,隻是搞不懂她說的韻啊平啊仄呀的,隻記下步數來的。看來這小子可用。”便點點頭,說:“嗯,你倒是自謙了,確實如此。明鐸,你也學了嗎?”


    明鐸有些木訥羞澀,聽門主叫他名字,臉騰地紅到了脖梗子,結結巴巴地回道:“回……回門主,也……也學……學過一點。”


    湣敬山望向明鈴,似乎要求證一下,這樣也太不像學過的了。


    明鈴見狀,忙替弟弟打圓場:“回門主,明鐸確與小的同學,於陣法所見,比小的高明,就連五爺也說他有天分。若不是姑媽主張他來驍禽郎,五爺都想留他在身邊做徒弟呢。”


    “既然五爺也這樣說,那就妥了。人夠使的了。”湣敬山心裏有底了,他對錢掌櫃說:“不管珞家大院是幾進,這麽重要的門戶肯定在主子手裏控製著,主子不能住偏院,一定在最中間。老錢,你把人分為兩隊,咱們兵分兩路。一隊你為頭領,帶上明鐸,往前院去,遇上陣法阻礙,讓他參議;一隊我來帶,明鈴你跟上我,我們往後去。先去各處分布,不要驚動任何人,兩刻之後以飛明子為號,一齊動手,務必速戰速決,不能叫他們有反複的機會。”


    錢掌櫃得令,去分派人手,很快就安排好了。湣敬山扳動乙方圭,現出門戶來。三昧園中有光源,溫度高些,珞家內院在山中,溫度低些,門戶一開,一陣陰風吹來,湣敬山不由一陣哆嗦,眉頭不由皺起來。他咬了咬牙,打起精神,對手下一揮手,說:“走!”便第一個穿過門戶,進入院中,明鈴和十名驍禽郎、二十名刀斧手緊跟其後,魚貫而入。


    第一隊過去之後,錢掌櫃帶領第二隊也進去了。


    之前我們說過,內外院的連接處是一座鴛鴦雙亭,從外院藻鑒亭出來就是內院的紫微亭。紫微亭設在春氏夫人院子的東側,湣敬山出來之後,就望見春氏夫人房內燭影搖紅,一個老婦人的身影映在紙窗上,懷中似抱著繈褓,正在來回走動。


    “這是珞崇宣的正房?怎麽會有一個孩子?難不成他老婆生了?”湣敬山有些納罕,並未聽手下匯報說珞崇宣有子嗣啊。若珞崇宣夫人真生了,想想珞崇宣這個時候還想勾搭縣主,做當儀賓的大夢,這種人真是可殺。可若他真有孩子,一會子該如何處置呢?殺還是不殺?不管那些了,先找到《九勝經》再說。他回頭指了指錢掌櫃,又並掌向前門做了直切的手勢,示意他帶領手下往前門方向進發。


    老錢點頭表示收到,手中持甲方圭,向身後揮手,示意手下跟上,他似乎很喜歡甲方圭的手感,從拿上它之後就不撒手了。


    這些人便從大隊中分出去行動。他們經過湣家嚴格訓練,又穿著特製稻草灰墊底的夜行靴,蛇形鼠步,悄無聲息。


    湣敬山望著他們,又看看正屋的人影,沒有進一步行動。


    老錢走到正門處,輕輕拉開門栓,有兩個驍禽郎拿著一個皮囊將豬油擠進福海之中,將門往兩邊打開。


    因為以前的門都是木製的門軸,按在石製的門枕石的臼窩內,門軸突出稱壽山,臼窩凹陷稱為福海。兩者之間也沒有潤滑油,開關之時,不免有吱嘎之聲,勢必驚動院中之人,也有防盜之用。驍禽郎慣常夜襲,自然知道這個,所以都隨身帶著豬油皮囊。


    悄無聲息打開正門後,老錢不但沒有出去,反而倒退了一步,滿臉驚異。湣敬山神情也跟著變了,不過他依然沒有動。


    隻見老錢略一遲疑,把明鐸叫過來,二人低語幾句。之後,明鐸叫人把大門重新關上。然後自己親自上前去,先開閉左扇三次,又開閉右扇兩次。再重新打開大門時,老錢臉上便露出了喜色,並且拍著明鐸肩膀似在誇獎他,然後帶領眾人出去,身後有刀斧手重新把門關上。湣敬山點點頭,對老錢的應變能力和明鐸的破陣能力已經放心了。


    他指派了兩名驍禽郎前去探查院內情形。春夫人因為自己生產,把所有的人都支出去了,院子裏現在隻有她和鹿媽媽,再有就是尚在繈褓中的珞元夕。因此他留了一名驍禽郎在身邊,叫明鈴帶上其他人,從角門出去,收拾下一個院子中的人。


    他稍等了一會兒,算計著眾人行動的進程,覺得差不多了,自己便帶著小郎,背著手從從容容步上台階。到了門口,小郎給他打了簾子,他便大喇喇地走了進去。進了正堂,他還背著手打量了一下正堂的裝飾,也不著急進東側室,連伺候他的小郎也覺得有些尷尬。一簾之隔,人就在裏頭,你要殺人越貨,就沙楞地進去動手,在這轉悠幹嘛?嘿,你還坐下了。隻見湣敬山,悠悠閑閑地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小郎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隻好站到他邊上隨時聽候吩咐。


    桌上放著一盞茶,是苑蓉蓉給鹿媽媽倒的,隻是鹿媽媽沒有功夫喝,就擱那兒了,還溫乎的。湣敬山正口渴,也不客氣,拖過來就一飲而盡,然後把茶盞隨便往桌上一放。“噠啦”一聲,茶盞落桌,發出了響聲。響聲不大,但是在這深夜之中卻已是格外清晰了。小郎雖然也經曆過風高月黑、殺人放火的勾當,可這個場麵卻第一次,小小地響動叫他頭皮不由一陣發麻。


    “蓉蓉,你怎地這麽快回來了?”鹿婆子聽見響動,以為是苑蓉蓉去而複返,遂舉聲詢問。


    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洞玄梅花訣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雲城三千裏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雲城三千裏並收藏洞玄梅花訣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