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囂隕霜就在陳大嫂娘家住下了。


    陳家住在吳房縣縣前街,兩邊各色店鋪倒也有幾家,住著便利。前前後後也有三進院落,後麵外帶著一個小園子,是個鬧中取靜的意思。陳老爹在的時候還種些花草,陳老爹沒了之後,由陳老太太做主改作了菜園。陳大嫂還有兩個哥哥,去年嫂子鬧著,已經分家單過去了,如今隻剩下小弟弟在家照看母親。陳老太太把臨街的房子改成了茶水鋪,支應著生活。要是哥哥嫂子都在家的話,陳大嫂是輕易不回娘家的。


    這院子裏隻住著娘兩個,原來的丫鬟婆子也用不了許多,隻留了兩個粗使的婦人,一個貼身的丫頭照顧老太太。小弟和夥計們住在鋪子裏,倒不是避諱什麽,隻是一處歇息,好做監督。


    姑娘回家了,老太太自然是高興,蹀蹀躞躞地叫嬤嬤去街上菜館叫了酒菜。小縣城上也沒有什麽稀奇熱炒,都是現成的燒鴨、燒雞、蒸火腿、細鮓、糟魚、熏臘鵝、果脯、果仁、鹹酸蜜食之類,又要了一壺玫瑰露。家裏的嬤嬤前腳進門,後腳菜館的婆子就抬進了食盒,擺了桌子。陳大嫂向母親引薦囂隕霜,說是一路上多虧了這個妹子的照看,要不然自己拖拉著個小妮子,這路可怎麽走啊。老太太見閨女帶了這樣一個標致的姑娘來,一眼就是歡喜,再聽女兒這樣一說,更是感激得無可無不可,殷勤地勸酒布菜。說到明日裏,囂隕霜要去嵖岈山,老太太臉色微微一變,看了女兒一眼,又轉向囂隕霜,問道:“姑娘,你怎待去嵖岈山?”


    囂隕霜正搛了一塊果脯吃,聽老太太問話,便放在了眼前的護衣碟中,回道:“我去找我舅舅,他原來在隗保縣的天中樓做事,我聽陳大嫂說,天中樓被燒之前,裏麵的人得了信兒,都到吳房縣來了,我就想著過來找找看。“


    陳老太太聽後,白了自己閨女陳大嫂一眼,似是嗔怪她多事,略微沉吟一下,陳老太太又說:“姑娘,老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囂隕霜說:“老太太您有話盡管說。”


    陳老太太說:“這幾天,街上過去不少人,一個個的拿槍帶劍、凶神惡煞的,好不怕人。裏麵也有在我這鋪子歇腳的,打聽下,都說是去嵖岈山的。我老婆子也快七十了,在吳房縣也住了四五十年了,頭一次見這麽個熱鬧。我度量著嵖岈山如今是個是非地,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怕不好去的。就是有要緊營生,等一等,拖一拖,看著太平了,再去不遲的。“


    囂隕霜知道陳老太太是好意思,擔心自己攪合進江湖是非中去,可她身懷絕技,哪裏怕些個咋咋呼呼的江湖人呢。可她不能對陳老太太說太多自己的事,隻度量著說:“老太太,您別擔心,我就是去打聽一下我舅舅在不在,不去招惹那些人,不打緊的。再說了,若是嵖岈山有是非,我更得去把我舅舅接出來了,如今我媽媽就這一個親人在了,哪能丟下他不管呢?”


    陳老太太說:“哦,是了,是我老糊塗了。不過,你去是去,這身上的打扮兒……”


    囂隕霜低頭看了自己的裝扮,雖是一身短打扮,卻是一身桃紅,分外惹人眼目,不由笑了。


    陳大嫂趕忙說:“我都想好了,我兄弟讀書時的衣服還在的吧?找出來給大妹妹換上,扮作個讀書的公子,讓我兄弟扮個馬童,送大妹妹去。”


    陳老太太道:“嗯,也行,總比這樣女裝去的好。不管找著沒找著你舅舅,早些回來,別住下了昂。”


    囂隕霜答應下了,賓主吃喝了一起子,囂隕霜和陳大嫂陪著老太太說了會話才散了。


    第二天一早陳大嫂就找出一套男人的袍褂來,叫囂隕霜換上。囂隕霜原本就長得粉妝玉琢,穿了男裝,越發的英姿颯爽了,把陳大嫂喜的連連咋舌,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用過早飯之後,她便和陳老太太的小兒子陳時一起上路了。


    陳老太太的小兒子陳時今年18歲,中等的個子,中等的樣貌,看著忠厚老實,穿上馬童衣服,一點也瞧不出不對頭的來。


    且讓他們二人行路,我們先回頭說說嵖岈山為何會有那麽多人聚集的事。既然隗保縣鬧了撚子,隔壁的吳房縣也不是太平地方,他們顯然不是逃難而來,那他們到嵖岈山的目的是什麽呢?


    之前我們在第16章講過,肅南鐵鷂子門實行的管理製度,是必須要不斷向外擴張的,一旦停止對外擴張,內部的分支機構就會內卷,進而導致對有限資源的爭奪,最終就會四分五裂。可是由於五行之間的相互克製,鐵鷂子門對外擴展時,想要使用洞玄梅花訣中的外掛,有可能會遇上其他門派的對抗,尤其是遇到現在不知道在何處的、拿著火部書的慕家。萬一在利益爭奪中,門中人不知道底細,破壞了規矩,使用法術,撬了別人的生意,會直接引戰。慕家雖然未必是全勝,但是他家的法術在五行上是克製鐵鷂子門法術的,湣家想要獲勝,勝算實在不大。過去不是沒有過經驗教訓,冠豸山分流後70年,幾大派曾有一次大戰。原先各派因都有明地裏的門戶,才都被敵方攻擊,損失慘重,自此後,各家都有設計隱蔽本門所在,轉入暗地發展。


    湣家退回肅南之後,改變了擴張的策略,轉以行商為主。首要地是用法術鞏固自己在隆寧省及以西的勢力,然後用派遣商隊往北、往中土兩個方向發展,卻嚴禁手下使用法術,招惹是非。湣家也很想通過南方鯉魚城的海港做進出口的貿易,畢竟海上貿易利潤豐厚,可是忌憚慕家的存在,始終沒有敢插手。


    往北主要是和草原上的民族打交道,哈布格欽家不擅長貿易,他們需要商隊前來把草原上的產出轉賣到其他地方,換取生活用品,與湣家沒有什麽根本性衝突,反而要借助湣家商隊,這可能就是金生水意。哈布格欽家的水部書是慕家法術的克星,湣家能不能弄過來對付慕家呢?湣家也是想的,可是不能夠。哈布格欽家傳法不像湣家那樣普遍,隻是在女性薩滿中傳法,依附於宗教,有很強的束縛性,關鍵的水部書保存在一位擁有巨大法力和高尚道德的大薩滿太太那裏,其他人很難趁得其便,要壞哈布格欽家,一時半會兒是做不到的。


    那麽湣家就把主要精力放在往中州進行商業滲透上,最終目的是獲取嵖岈山珞家的土部書,再滅掉哈布格欽家,奪取水部書,並且往南占領被慕家控製的海上貿易。


    大家都知道珞家住在嵖岈山,可是誰也不知道珞家的具體所在,是因為珞家擅長陣法,排出戊己大陣,遠遠望去,珞家庭院真個似“水浸碧天天似水,廣寒宮闕人間世。”。可走近了,哪有什麽庭院宅邸?隻有嵖岈山的峰巒縱橫、亂石嶙峋而已。誰要想拜訪珞家也不得其門而入。


    湣家選擇在隗保縣做生意,一是看中了隗保縣是八方輻輳之地,來往胡商眾多,可獲巨利,第二點是,此處靠近吳房縣,騎馬的話,一天輕鬆一個來回,可以很方便地打聽珞家的消息。


    囂隕霜到隗保縣之前,隗保縣的經濟就因為大戶包占太甚,以致經濟發展嚴重失衡。表麵上看著燈紅酒綠,歌舞升平,卻全指著胡商的生意,有本錢不斷投來,維持運轉。可巧不巧,負擔隗保貨物運輸的隱至渠忽然改道,在上遊就直接入了穎水,胡商若是還在隗保縣交易,運輸成本就要增加,因此逐漸地不在隗保做生意,轉移到去開封府和陳州兩地。胡商一撤離,外來的本錢沒有了,隗保縣本地大戶包占的問題就暴露出來了,依靠胡商的買賣幹不下去了,店鋪紛紛關張,好多人都找不上工作,有好多人在買賣好的時候,從錢莊借了錢高價買的房子,如今一錢不值,卻依然要還錢莊的銀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幹脆把臉一摩挲,拍屁股跑人吧。最熱鬧的就是縣太爺了,整天升堂斷案,發海捕文書追討欠款。


    湣家老二湣敕山擅長燒龜占蓍,早已經得了先機,在此處的胡商貿易早已經遷移到了開封和陳留兩地,一些周邊產業也在房價大跌之前,及時轉讓出去了。隻剩了天中樓一處,因還有城中大戶和縣太爺的生意,一時半會還脫不了身,況且還有偵查嵖岈山珞家的任務,一直拖到現在。


    囂隕霜到來前半個月,湣家終於打探到了得到了珞家的底細。隗保縣對於湣家來說就變成了一塊雞肋,留著沒有什麽利潤,還要投入本錢維持運營,於是湣家人決定撤了。可是撤不能白撤,悄沒聲地走人不符合湣家利益最大化的目標。這不是臨近的安慶府鬧起了撚子麽?也有一些縣城的老百姓起來響應的,對當地的大戶燒殺搶掠的。自己為何不趁機搞一波事,把周圍的這些大戶一並搶了呢?


    於是湣家就讓自家在隗保的天中堂組織這次活動。隗保天中堂有堂主一人,堂主夫人一人,下有三位副堂主,再下七處分壇,一共十二個人的位置,分壇壇主之下的手下並不算天中堂成員,由分壇主自治,分壇隻消上交定額供奉即可。那麽天中堂堂主是誰呢?竟然就是縣衙的李班頭!隗保是個小縣並無常駐營地,這就有點可怕了。


    十幾天之前的夜裏,縣城城門關閉之後,李班頭就打著縣城鬧撚子之名起事,在夜裏殺盡了富戶及其家小,劫掠了他們的財產,讓天中樓的人用“縮龍之術”搬運出城,並焚燒了天中樓。就連縣官老爺也不能幸免於難,一家十六口全部被斬殺,男丁割下左耳報功,女性因有耳洞不可使用,一律焚燒。之後李班頭便發急報給府衙,報告城中遭受撚子的襲擊,請求府衙發兵支援。


    湣家在隗保的生意就這樣金蟬脫殼了,李班頭還繼續留在隗保,等待朝廷再委派新的縣官老爺來。


    湣家打聽到的珞家的情況是這樣的。珞家上一任老門主珞功千前些年去世了,新任門主是珞功千的獨子珞崇宣,今年二十六歲。因珞老門主子嗣稀薄,四十多歲上正房夫人頌氏才生下珞崇宣,嬌生慣養的不行,人情世故不通,一味地吃喝玩樂、花天酒地。珞家大院處於深山之中,玩樂不便,他一年到頭不來家中幾次,化名洛離公子,住在鎮上外宅,包養著兩個粉頭。偌大的家業就丟給自己的老婆春氏夫人打理,隻有缺錢了才回家跟老婆討要。


    這樣的家庭就比較適合滲透了。諸位看官可要留意,若是有外人覬覦一家財產,想要敗壞,必窺其弊端之處,方敢入手。若是夫妻二人內外分明,相互配合,門戶森嚴,外人一望,便生退卻之心,怎敢輕易招惹?若有人前來招惹,必是家中出了內祟,宜急急察看,速速切割,無以情切不忍,累及全家。人家可不是隻要那個人的一點子錢財,而是不榨幹你們全家的油水,是不會善甘罷休的。


    春氏夫人從珞崇宣在外麵住之後,就完全隱藏了珞家大院的所在,不再顯現海市蜃樓的幻像,少招惹是非。珞家原本廣有地土,依靠地租過日子也吃不了化不盡的,可是珞崇宣在外麵吃喝玩樂,敗壞了不少。老爺子死後,他又學會了燒福壽膏,珞家的土地賣的賣,押的押,一年收不了多少租子了。春氏夫人娘家是鬆江府,一直經營棉布生意,雖然這些年來,有海外進來的洋布,土布的生意大不如以前了,可總是個營生,比坐以待斃的強。春氏夫人就在自己家裏組織仆婦們開始織棉布,織成的布就運到隗保縣去分銷,原本小打小鬧還不覺什麽,最近這幾年棉布越做越多,就被天中堂的人抓住了線索,順藤摸瓜找到了珞崇宣在嵖岈鎮的外宅。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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