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知道狩璿璣具體中了什麽毒,但是通過號脈,囂老太太發現他體內火鬱不發,若不發散體內的鬱熱,性命將憂,於是決定用大劑量的附子細辛麻黃湯,先把體內的鬱熱發散出來再說。


    囂老太太把藥量直接加到可以毒死十好幾個人的量,看似荒唐,卻是符合藥與病相當的原理。真到藥可以殺死人的程度,那麽這個人的病也足以殺死這個人,他病的深淺也是標誌這個人承受力的強弱,不能以定量論藥。囂老太太盡管沒有行醫資格證,但是她是得了醫術的。


    果然狩璿璣灌下第二碗藥的時候,額頭上就發出汗來,脈象也沒有那麽沉了,囂老太太便不敢再喂藥了,恐傷其陰分。


    狩璿璣汗出之後,開始發熱,囂雪綸用手摸摸他的額頭已經燙手了。狩璿璣中毒之後一直處在昏迷狀態,此時發燒了反而有了些反應,可能太渴了,他迷迷瞪瞪地喊:“水,水……”囂如音趕忙倒了一杯水端過來,卻被囂老太太擋下,怒道:“他現在不能喝水!”


    眼見狩璿璣燒的厲害,看得手腳都有些紅了,囂如音又拿來濕毛巾要給他擦洗降溫,還沒走到跟前,囂雪綸把她扯到一邊,悄悄跟她說:“你不要添亂了,璿璣中的是極熱之毒,治熱當以溫,而不是以涼,若此時在外麵用涼水一激,熱毒必然返回少陰經,到時候再治就難了。”


    眼看狩璿璣都燒迷了,手腳來回亂撲棱,再這樣下去怕就要熱厥了。管藥的念衿端來一盒黑紫色的膏泥——這就是上一次給囂三娘用過的珊陀那膏。囂老太太使人按住狩璿璣手腳,拿木匕?了一大匕,糊在狩璿璣的心口上,護住心神,又在手心腳心頭心塗了一些。一會兒熱氣導出,狩璿璣的體溫也慢慢降下來了,意識也恢複了些,他半睜開雙目看著囂老太太,半晌,有氣無力地頜首向囂老太太致意。囂老太太笑著拍了拍他,沒有說話,回頭跟念衿說:“取些蜜來,用溫熱水調了給璿璣喝,記住,一次不能喝太多。”念衿答應著去取蜜了。


    囂老太太長吐了一口氣:“暫時沒事了,不過毒還沒有解,一個對時之後怕還要發的,得想辦法搞明白這個毒是個什麽毒,並找到解藥才行。還有,得抓緊時間去亓家窩窩村,把“萬岩秋”采來,解了他“千壑翠”的毒。經了這第二次毒,他的陽氣更加衰弱,怕頂不了太久。“


    囂雪綸說:“千壑翠的毒我們知道,好解,可是璿璣中的第二次毒我們連個頭緒都沒有,這可如何是好啊?“


    “唉!”,囂老太太陷入了沉思,“如今我隻能從脈象上是極熱的毒,卻很難確定是哪一種……“


    “我知道。”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大家抬頭看時,卻原來是微奇通,他剛從神?肚中出來,體力還沒有恢複,臉還有些浮腫蒼白,剛才爬樓梯已經讓他氣喘籲籲了,此時他正努力扶著門框,不讓自己歪倒 。


    “他用的是‘蘭浦非煙’。”說罷就跌跌撞撞往床邊走來,囂雪綸忙把他攙到座位上坐好。囂老太太關切地說:“不著急,你從頭到尾慢慢說。”


    微奇通定了定心神,說道:“那兩個人是我繼母帶來的兩個斡魯坎思野種,一個叫鮑爾沙克,一個叫雅科夫。幾年前我師父為了救我,打傷了我的繼母,沒多久以後,她就傷重去世。臨死之前,她把自己養的神?留給了兩個野種,囑咐他們要給自己報仇。神?不能自己找到我師父,他們便夜夜放?,隨緣穿行,這樣尋找了將近十年,終於在我到囂家大院第二天晚上,乘?躍了進來。那天我正在外院夜練,被他們認出,用“火神蛸”將我拿住,套了我的麵目形容,替代我在這裏生活。之後就讓神?把我吞下,被胞衣包裹一直處於胎息狀態,不省人事,直到大姨奶奶把我救出來,我一直在那畜生肚子裏。“


    微奇通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接著說:“狩師兄中的毒叫‘蘭浦非煙’。我聽繼母說過,是黑水靺鞨東北一萬多裏的流鬼國中蘭浦所產犀錢蘭的種子,這種子細小如粉末一般,成熟之時,蒴果爆裂,散發出一陣煙霧,飄散四方,落在火山灰上便長成新的蘭花。這些種子本是無毒的,但是一摻上當地的火山灰和水,就變成劇毒,可以殺死它們附近敢和它們爭養分的植物。有心之人就取此物給人下毒,因其飛散之時似煙非煙,故而得名。“


    囂老太太聽後不由唏噓:“哦,原來是這樣!那麽可有解藥不曾?”


    微奇通說:“有,可巧這蘭浦之旁就有解藥。蘭浦之旁有一小丘名曰桂岑,生有一種地衣,不怕犀錢蘭之毒,桂岑山上從來不長犀錢蘭。後來中毒之人就取來這種地衣解毒,果然有奇效,便知此物是”蘭浦非煙“的克星了。因地衣其色雪白,遠遠望去似雪否雪,故而得名“桂岑否雪”。“


    囂老太太頷首稱是,側身跟妹妹囂雪綸說:“看著沒有?這就是陰陽承平之理啊。混沌一分陰陽,極陰必有極陽,極陽必有極陰。”


    囂雪綸點點頭:“流鬼國我們誰都沒有去過,一時間不一定能順利采集解藥。不過我在栲栳海子有一位朋友經常往來斡魯坎思等地販賣藥材,或許他那裏就有“桂岑否雪”,我和微奇通一起去一趟栲栳海子。姐姐你這邊安排人去采”萬岩秋“,咱們分頭行動,可以節省些時間,你看如何?”


    囂老太太表示讚同:“如此甚好。”說罷安排囂如音帶念衿、郗薇兒同去亓家窩窩村采集“萬岩秋”。剛剛過來的亓錦生一聽囂如音她們要去亓家窩窩,心中一動。自己已經從家中離開數月,雖然爹爹不知道去哪裏了,家中並無可以牽掛之人,這也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這麽久,心裏總有點掛念。他有心請求囂老太太同意他跟隨前去,又擔心會惹囂老太太懷疑。正在躊躇之際,囂老太太看到站在眾人之後的亓錦生,便對他說:“錦生啊,你離開家這麽久了,想必也有些想家了,跟她們一起回去看看吧。”


    亓錦生心頭一鬆,笑意不由露在臉上,可是轉念一想好像又不太妥當,說道:“老太太,我家裏已經沒人了,回不回去的無所謂。萬一雅科夫兄弟再來,家裏沒有個人也不行啊。”


    囂老太太點點頭,微微一笑:“沒事的,你放心去吧。神?行蹤無定,養?人也能讓它們說去哪就去哪。這次去了,還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來的。你回家看看不要緊。”


    不知為何,聽完這話,亓錦生竟覺眼眶一熱,說不出話來,用力點點頭退下了。


    按照兩家師父的安排,眾人各自退下準備,唯有囂如音有些擔憂狩璿璣,一時不願離開,囂老太太有些慍怒說:“快走吧,你在這裏有什麽用!早些取回解藥比什麽都強。”囂如音才擦擦眼角,扭捏起身去準備了。哎,人的心理真是有趣,一開始的時候,囂如音還覺得自己一大把年紀眷戀一個年輕小夥子有些不好看,別人稍有顏色,自己心裏就難為情。如今喜歡上了,竟然顧不上那許多了,一心隻在狩璿璣身上,任旁人如何不得勁兒、如何隔癢,她自己也覺不出來了。


    大約過了一擔煙的功夫,兩家都準備好了。囂雪綸要先回榖州城,取一些路上的東西才能去栲栳海子。囂如音則是直接定位在了崦嵫山馬梁屲的亓家窩窩村外。穿行之事,我們多次描寫過,這裏就不再贅述了。


    旗門閃過,囂如音一行四人便落在了亓家窩窩村大街之上。想幾個月前此處雖然偏僻,卻還算有些人氣,如今一旦沒有了人,四處雜草也長了起來,偶爾能見到幾隻母雞在路上啄食,聽到動靜,也不知道鑽到哪裏去了。亓錦生看了心中也不是個滋味,不過這次來先要去采“萬岩秋”要緊,顧不得在這裏傷感了。


    囂如音用鐵五星紮下赤火焰腳日月旗,令郗薇兒原地看守,每人扯了絲線栓在旗杆之上,萬一有意外,可以隨時發動“碧瑤馳空法”,囂如音、古念衿、亓錦生三人離開旗壇往村後走去。


    快到了村後懸崖時,囂如音問道:“錦生,那‘萬岩秋’生在何處?“


    臨走以前,玉蘇和跟亓錦生說過萬岩秋就長在村後的懸崖之上,狀若貫眾,叢叢而生,隻是顏色不是綠色,是火紅色的。亓錦生平時不在意這些個花啊草啊的,就是看到了,也不去深究,玉蘇和說自己村裏有萬岩秋的時候,他都沒反應過來。後經玉蘇和一解釋,他好像有印象,村後懸崖是有一片紅色。可當囂如音問他,他抬頭一看懸崖之上並無什麽紅色啊。“唉?我記得就在這邊兒來著,怎麽沒有啊?”亓錦生用手比劃著頭頂的懸崖,一臉疑惑,不知如何是好了。


    囂如音聽了這個話,心裏咯噔一下,是不是玉蘇和記錯了?真不應該聽這個小屁孩的話啊,萬一耽誤給璿璣解毒怎麽辦啊?臉上就顯出顏色來了。


    還沒等她發牢騷,古念衿說話了。她是個清秀沉靜的女孩子,一心隻在醫術,在原先的工作的地方看不慣醃臢事,被同事排擠,栽贓陷害,卷入人命官司,被囂老太太救下,就留在囂家大院專管藥物。


    古念衿說:“‘萬岩秋’是秉庚金之氣而生,不畏嚴寒,卻怕酷暑,每年立夏之後就逐漸枯萎,葉子落盡,就看不到它們了。“


    囂如音有些急:“那怎麽辦?是不是就采不到了?”


    古念衿說:“那倒不是,‘萬岩秋’用的是塊莖,夏天葉子落盡,養分內斂,塊莖的藥力最大呢。”


    “哦哦。”囂如音這才放心了。


    我們不得不佩服囂老太太的用人之法,囂如音救人心切,不拿到“萬岩秋”不會罷休,讓她帶隊,目標明確,不會半途而廢。可是她的專業性不強,又人生地不熟,就搭配了懂藥的古念衿和本地人亓錦生,還給她一個謹慎小心的郗薇兒看守旗門。為了自己閨女,老太太也算用心良苦了。


    “錦生,你確定‘萬岩秋’就是長在這裏吧?”囂如音問道。


    錦生在此地長了二十多年,即便不是太在意,可是萬岩秋年年紅,他總有些記憶的,仔細回想了一下,他確定地回答:“是的,沒錯,我記起來了,就在這塊石頭的上邊就有。小時候還有一大片了,最近幾年靠下邊的都被人挖盡了,現在要挖得往七八丈高的地方去才行。”


    囂如音有心自己親自上去采藥,可是抬頭望了望懸崖之上,零零落落長了些草木,到底哪些是“萬岩秋”呢?


    古念衿在旁看出囂如音的為難了,主動提出:“夫人,我上去采吧。”


    “嗯,也好,這個你專業,我上去了也不知道哪根是。不過這麽高,你可得小心點。”囂如音說道。


    囂家的女人平常除了工作之外,都有武術的訓練,以便應對意外。古念衿雖說是管藥房的,也要參加訓練,不過要求比其他人鬆多了,所以囂如音有些擔心她。


    可事實證明囂如音的擔心是多餘的。古念衿是個內斂的女子,也是要強的女子,雖然因為自己主要研究藥物,不必像其他人那樣嚴格訓練。可她自從被囂老太太解救之後,就存了報答之心,功夫都用在人後,此刻她可以為囂家出力,如何能不盡心。之間她退後幾步,手拋銀梭,卡在岩石縫隙,確定牢靠之後,輕舒猿臂,左右輪換,一眨眼的功夫就上了三四丈。稍做停歇之後,又往上攀援,達到了萬岩秋所生之處。此時正是夏季,懸崖上水氣多一些,也長了不少別的草木,什麽卷柏、絡石、崖柏、黃荊、石薇等等,卻獨不見萬岩秋。古念衿用鐵鎖扣把繩索固定在腰間,用雙手撥開葉子尋找萬岩秋的塊莖。


    “找著沒有?”囂如音在下麵有些焦急,大聲喊到。


    古念衿再上麵吊著,隨時都會有危險,精神高度緊張,一時又找不到塊莖所在,被她喊的有點躁動,也不敢說話,隻能不吱一聲,一心尋找萬岩秋。


    “找著沒有啊?”囂如音還在喊,真是好煩,恨不得蹬一塊石頭下去。


    哎,古念衿發現了在一叢頂育蕨的葉子間夾著幾片枯萎的葉子沒有脫落,看著很像萬岩秋的葉子,她小心翼翼地撥開,果然在下麵找到了塊莖。她從背後拿出一把小尖鏟,在塊莖上挑破外皮,立刻有鮮紅的汁液流出來。她舔了舔這些汁液,果然辛辣齁苦,是萬岩秋的味道,心情立刻放鬆了,開始小心翼翼把萬岩秋頂育蕨糾纏在一起的塊莖分離開來,取了巴掌大小的一塊出來,用隨身帶的藥袋裝好,順著繩索溜了下來。


    她興高采烈地把萬岩秋塊莖拿給囂如音看,囂如音皺了皺眉頭說:“既然都上去了,怎麽就采這麽點?夠不夠用啊?”


    古念衿解釋說:“這個’萬岩秋‘隻能今天采了今天用,放到明天就不好使了,今天采了許多也是浪費,我們且還得來幾趟呢。咱們快回去吧,早點用上。”


    囂如音這才釋懷,三人一並往回走,很快就到了其家窩窩村大街上。


    亓錦生正盤算怎麽跟囂如音說,叫自己回家看看,卻覺得囂如音一心放在狩璿璣身上,巴不得立刻回去,一刻不得耽誤的樣子,自己不好開口。正在為難之際,他突然看見街口閃過一個熟悉的人影,驚訝地脫口而出:“爹!”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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