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家女人扶著囂雪綸起來,雖然已經用無患欖楓的樹脂封上,不日就可痊愈,可背後的刀傷依然扯著有些疼,她不得不向後弓著身子,這樣能稍微舒服一點。


    她看了看地上的老玉婆子,跟敲死她的那個囂家女人說:“去那邊看看,保不齊還有別人。”女人掄著骨朵,點上鬆明,往洛水龜處去了。


    不一會兒蜷縮在龜殼裏的玉蘇和就被女人拎出來了,那一邊錦生也被眾人捆了起來,二人都被帶到了囂老太太的麵前,囂家女人扶著囂雪綸也越過廢墟走了過來。


    囂老太太指著五花大綁、被塞了嘴、還在掙紮的亓錦生,問道:”這個人就是錦生?“可周圍的人都是第一次來,哪裏見過他啊,都搖了搖頭。見眾人麵麵相覷,自己自忖:“想來他叫亓老漢是爹,他就是錦生了。”便不再問,看見自家女人手裏拎著一個小孩,可能被嚇著了,也不哭也不鬧,跟女人說:“你放下他吧。”


    囂老太太借著鬆明之光,仔細看了一下眼前這個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咦~,這個小孩不是白天自己來亓家窩窩村村時,給自己指路的那個小男孩嗎?於是問道:“娃娃,你怎麽在這兒?”


    玉蘇和好像也認出來了,是白天給自己奶糖的那個老奶奶,不像剛才那樣緊張了,小孩子的心性就是這樣的單純啊。他低聲說:我跟我奶奶來的。”


    “那你奶奶呢?”


    玉蘇和指了指不遠處,沒有說話,委屈的眼淚浸滿了眼眶,卻不敢流出來。


    囂老太太循著玉蘇和的手指看去,一下子看見了地上老玉婆子的屍體,心好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愣在當場。


    囂雪綸提醒到:“姐,旗門關閉的時間快到了,咱們要快些了。”


    “哦哦。”囂老太太趕快接了囂雪綸的茬,指了指錦生說:“把他帶回去,我還要問問他三丫頭的事。”


    抓錦生的那個女人問:“老夫人,這個小孩呢?”


    囂老太太沉吟了一下,肯定地說:“帶回去。”


    囂雪綸附耳囂老太太說:“今天他祖父母皆死於我等之手,異日他長大成人,難保他不成禍患,不如就在此……“說著用手比劃了一個切割的手勢,”斬草要除根啊!“


    囂老太太瞅了她一眼說:“除什麽根啊?都說要斬草除根,可也沒有見這世上的草少了的。為三姑娘的事,一下子死了這麽多人,雖說有些前因後果,我心裏也過不去的。就這麽個小孩子,他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都沒有做的,因為怕他以後報複,我們就預先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怕以後反倒是逃不了一場禍患的。若以後有什麽後患,我一力承擔就是。“


    說罷便蹲下身子,拉著玉蘇和的手問:“娃娃,你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玉蘇和回過頭去又指了指東北方向的一個腦袋:“還有我爺爺。”


    囂老太太歎了一口說:“現在這個村裏沒有人了,你知道吧?”


    聽了囂老太太這個話,玉蘇和眼眶裏的眼淚“嘩”就流下來了,滴滴答答地流了那麽多,人的眼淚怎麽會流這麽多呢?但是他隻是流淚,並沒有哭出聲來,也沒有抽泣,隻是直勾勾地看著囂老太太,不知道她會拿自己怎麽樣。


    他這一哭,囂老太太也不好受,伸出手來,對玉蘇和說:“跟我回去吧?”


    玉蘇和此時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猶猶豫豫地把手伸給了囂老太太。囂老太太順勢把玉蘇和攬入懷中,這時玉蘇和才把頭麵埋在囂老太太懷裏放聲哭起來。


    囂雪綸在一旁催促:“姐,還有一刻鍾了。”


    “嗯。”囂老太太答應著,又摩挲了玉蘇和的後背一番,想要抱起他來,可是渾身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隻覺有些眼冒金星,暈暈乎乎的。她原本身體也不怎麽好,表麵上她對囂三娘不甚掛懷,可是畢竟是自己的外孫女啊,哪有不心疼的,隻是她為人剛毅果決,不肯表露罷了。今日為了要救囂三娘,她要提升體力,先後兩次服用了“獨覺龍神丹”,否則以她七老八十的歲數,怎麽扛得住又是踏星穿陣、又是躥牆上房地折騰啊。如今藥勁已過,囂老太太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何況再去抱玉蘇和了。


    囂家的女人趕快過來扶她,要背她走,抓玉蘇和的那個女人過來要抱玉蘇和,玉蘇和殺死不跟她,二人隻好調換過來。


    囂如音捧的本命符也被他人好好收起,幾人的傷口也包紮好了。幾個小夥子在周圍往村民身上倒了些帶來的桐油,放了一把火,將錦生的眼用布袋蒙住,拉山蠶絲借“碧瑤馳空”返回旗門所在之處。因十力婆律香爆炸之時,將村莊之上的天羅完全掀翻,不能再恢複原狀,因此回程之時,就沒有天羅的阻隔了。


    在此等待的囂家女人因時辰將到,生怕眾人有什麽差池,早已焦急的不行,看到山蠶絲捋直,一眾人等如飛仙禦劍、長虹貫空般飛馳而來,趕快上前接應。


    狩璿璣和囂如音重持旗門,眾人回到嶠峒山囂家。


    回來之後,第一要緊的事當然要先救醒囂三娘,要不然緊忙活這麽一頓兒,圖什麽許呢?為了方便做法,大家直接把囂三娘的肉身搬到了空場上,選了八人守陣,其他人在屋中回避。囂老太太體力不支,便搬了一張躺椅在旁邊了陣,旁邊留了一個伺候她的女人。囂雪綸、囂如音也都受傷,不能親自行法,便由尚媽媽來主持合魂,狩璿璣執招魂幡協助。


    隻見尚氏披掛整齊,敲著神鼓,口中念念有詞,開始合魂。


    有的讀者會起疑了,剝生魂的時候,錦生爹一個人就剝完了,為何合魂要這麽大的陣仗?連施法帶守陣的要十個人!一聽就不合理。唉!這個世界上的事,原本就是破壞容易,修複難啊。一個破壞分子炸一個建築他一個人就夠了,但是要再恢複成原先的樣子,不要說一比十,就是一比一千也未必夠的。


    尚媽媽念完了神咒,對狩璿璣喊:“引魂進身——”


    狩璿璣開始晃動上麵繡著“隨我來”字樣的招魂幡。招魂幡飄著長長的幡尾,上麵貼著囂三娘的名字,在臨時搭建的法壇放著的本命符上來回招搖。尚媽媽拖長了聲音,顫顫悠悠地喊唱著:“囂~~三~~娘~~~,回~~來~~啵,囂~~三~~娘~~~,回~~來~~啵。”


    本命符中圈著的魂魄,聽到召喚,開始自主遊動起來,想要跳出本命符的圈禁。可惜隻有一魂一魄,力量不足,鉚了鉚勁兒,往上一躍,隻跳出半分高又跌回去了。


    “怎麽不好使?”尚媽媽趕快再低頭念咒,抬高了聲音再喊:“囂——三——娘,快——回——來——!……”


    躺在一旁的囂老太太渾身無力,隻用一隻眼眯縫著,往這邊瞧著合魂儀式,當第一次喊魂沒有成功時,她就知道有異樣,掙紮著坐起來,旁邊的女人趕快扶著她。“別喊了!”囂老太太及時喝止了尚媽媽,示意女人扶她上前去。心急如焚的囂如音見母親製止合魂,不知何意,過來正要說話,囂老太太一擺手,囂如音也不敢問了,隻好伸胳膊,讓母親扶著到法壇跟前,囂雪綸隨後也跟上來了。


    囂老太太俯身看了一下本命符,心中暗暗叫苦,跌足不已。哎呀!哎呀!囂老太太此時的懊惱之心無以複加,自己也是百密一疏。剛才在亓家窩窩村,本以為拿到了三姑娘的魂魄,豈知湣敬山那個老狐狸竟然把三姑娘的魂魄一分為二,魂瓶中的確是三姑娘的魂魄不假,卻隻有一魂一魄!魂瓶破時,陣法發動,女兒第一反應就是上前護住本命符,怕有閃失,自己也沒有多想,也未及驗看。如今亓家窩窩村已毀,湣敬山已逃,囂三娘剩下的魂魄哪裏找去?!


    “去!把那個叫錦生的給我帶過來!我有話要問他。”囂老太太突然想起,自己還抓了一個俘虜來,他應該是知道三姑娘生魂的下落的。


    錦生被帶到了囂老太太跟前,家人給他去了塞口,他也並不喊叫。囂老太太坐回了躺椅上,調整了一下氣息,問道:”你就是叫錦生的?跟湣敬山一塊走的是你爹?“


    亓錦生並不吭聲,一張黑臉轉向一邊。


    囂老太太強壓火氣,跟他說:“我看你的麵相,是個忠厚孩子,不像你爹那樣狠毒。我這三姑娘今天若是不能合魂,怕以後就再也醒不來了。你若是能說出她生魂的所在,助我救了三姑娘的性命,以前的事情,咱們一筆勾銷。“囂老太太頓了頓,看了看亓錦生沒有什麽反應,繼續說:”你若是什麽也不說……你爹不是狠毒麽?我今天就讓你見見是你爹狠毒,還是我老太太狠毒。尚媽媽!“


    ”在!“滿身銀飾的尚氏過來聽命。


    “mihan jai yeye be gaji!“囂老太太突然換了一種語言跟尚氏說。


    “je!”尚氏退下。


    一會尚氏趕著一隻小豬回來。錦生不知此二人要做什麽把戲,難不成要請自己吃烤乳豬?


    囂老太太此時表現的自信而傲慢,不過是要在氣勢上壓住錦生,她心平氣和地吩咐尚氏:“dunda。”


    “je!”尚氏答應著,猛地伸手抓住地上嗅東嗅西的小豬崽,小豬崽受驚之後發出驚恐地嘶叫,可是無論它怎麽來回掙紮,也逃不脫尚氏有力的爪子。她的五翎大冠前麵黑色的流蘇直垂到眼,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態,滿身披掛叮當作響,蒼老的手中抓著一直吱哇亂叫的小豬崽子,看起來像是遠古時代獻祭的巫師一般。


    尚氏從腰裏拽出一個小銀瓶,用拇指推掉了蓋,裏麵又有白色的東西冒了上來。她趕忙把瓶子懟在小豬胡亂撥楞的嘴裏,抖了抖,接著把小豬就丟在了地上。


    小豬落地之後,打了個滾就起身了,好像並沒有什麽事,還在吧唧嘴,回味著剛才尚氏倒進它嘴裏的東西。


    囂老太太一臉奸笑地看著小豬,而錦生臉上則是一臉懵逼。


    大概怕尚氏再抓它,小豬跑到離眾人稍遠的老榧子樹邊嗅著地上,希望撿到一點落下的榧子來吃。忽然小豬就跟要被宰了一樣發起瘋來,嘶叫著衝人群跑過來,口鼻已經滲出血來,剛跑到尚氏跟前,尚氏一腳把它踢開。小豬崽倒地之後就起不來了,就在地下拚命掙紮,一會兒小豬的身體裏麵好似有東西蠕動,接著肚皮就漲起來,“噗”的一聲,肚皮又一下子潰破,裏麵淌出一包黃湯湯蛆蟲,在地上蠕動擠壓,好不惡心!眾人一見,無不掩鼻。尚氏上前撒出一把白色的藥粉,一股子腥臭的煙氣過去之後,地上隻有一灘髒水了。


    有囂家的婆子抬來了一桶水,衝洗院場不提。


    囂老太太微笑地著看黑臉已經嚇掉了幾個色號的錦生,半晌才問:“這息蛆種子,尚媽媽那裏多的是呢,想不想試試?“


    錦生冷汗都嚇出來了,不止是嚇,更多地是惡心,你要說拿刀捅他兩刀,他許還不皺眉頭,但是這樣被蛆蟲活活拱死,實在讓人有些接受不了。真是“最毒婦人心”,這種殺人的方法,一般人想不出來。


    “剩下的魂魄,被和湣大爺同來的湣跡雲帶走了。”錦生熬不住了,終於鬆口了。


    囂老太太趕快追問:“帶到哪裏去了?”


    “說是回肅南鐵鷂子門,交給修法堂的長老了。”錦生老實回答。


    “你知道鐵鷂子門在哪裏?”


    “不知道,我從小在亓家窩窩,村子都沒有出過幾回。”


    一聽此話,囂老太太心裏涼了半截,不要說自己不可能在這一天之內找出鐵鷂子門,就是知道了,鐵鷂子門高手如雲,人數要比自己家多上百倍,自己根本就沒有勝算。


    她慢慢躺下去,好像泄了氣的皮球,但是現在自己是家裏的主心骨,自己不能先垮了。她閉上眼睛先想想應該如何處理。一旁囂如音又開始抽泣起來,囂雪綸隻好不住地安慰她,肯定有辦法的。


    “這樣吧,先把三姑娘的一魂一魄合進去,溫養著身子。我算過她的八字,這也是她的劫數,逃不了的。”說著轉過頭去懟女兒說:“你不必哭了,哭有什麽用?扶我起來。”


    囂家的女人把囂老太太扶起來,這時的囂老太太走路都成問題了,囂如音和家裏女人半扶半抬把囂老太太挪到了法壇前。


    囂老太太抬起眼皮來,看著法壇上的本命符裏麵,自己孫女奄奄一息的一魂一魄,使勁吸了幾口氣,提起最後的精神來,咬破舌尖,噴出一口心血。她滿嘴鮮血,有氣無力地對尚媽媽說:“fanggahu。”說著眼就往上翻,背過過氣去。


    肅南崦嵫山,馬梁屲,亓家窩窩村。


    囂家人走後,亓家窩窩村的主街口,燃燒的火堆冒出縷縷的黑煙,街上充斥著桐油味混雜著焦臭味的味道。一個黑影從主街那頭踽踽而來,站在燃燒的火堆之前,表情複雜地望著眼前燃燒的廢墟。亓永年!他怎麽沒有被炸死?他剛去哪裏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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