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媽媽將囂老太太扶起來,囂如音也忙戳住招魂幡,撲上壇來,拉著老太太的手問:“媽,你沒事了?”


    老太太扶著尚媽媽的胳膊,有氣無力地回應了:“嗯,沒啥事。你看看三丫頭。”說著回頭示意。


    “啊?”囂如音一聽著女兒回來了,趕快往母親身後看去,可不是自己閨女麽?原來那個小紙人竟然是自己閨女啊。可是母親都已經醒了,為何女兒依然是昏睡的?還要給她招魂?“這……”她望向了母親,希望母親能給自己解釋一下,囂老太太剛剛複身,實在提不起氣來,半閉著眼,沒有吱聲。囂如音又望向尚媽媽。尚媽媽衝她使了一個眼色,她立刻會意,趕快上來攙扶母親。尚媽媽對護壇的人吩咐道:“把小姐抬進來。”說罷伺候囂老太太回到了院裏。


    囂老太太內室,家人把囂三娘安置好,尚媽媽伺候老太太吃了一勺“珊陀那凝神膏”,老太太閉上眼睛,半躺在藤椅上食氣運神,一刻後,老太太終於緩過來了。她長長吐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感歎道:“哎,如今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尚媽媽和囂如音趕快上前詢安。囂老太太這才把一路上的經曆講述一遍。


    原來,囂老太太在亓家窩窩的青石板上,散神離魂附身紙人,找到囂三娘時,被錦生爹撞見,情急之下直接將囂三娘用“舒卷隨幽”變化紙人負走。按她她的謹慎性格,原本打算是先探聽消息,再製定行動計劃,多帶一點人來,務必十拿九穩。可是見到了外孫女身處險地,多耽誤一天,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於是臨機決定,先把囂三娘帶走再說。


    囂三娘雖然變成紙人,旁人覺得是輕飄飄的一張,但囂老太太以神魂背負,猶如背負真人一樣沉重。在錦生爹的追趕之下,百米狂奔,對一個古稀老人來說,實在太耗精神了,這還不算,還要保護自己的肉身,再次一次運用“舒卷隨幽”,用完之後就覺得有點天旋地轉,支撐不住。還好自己事先設了山蠶絲,可是碧瑤馳空法也使不出來了,隻有借助風力返回。在蹬出兩個肉身紙人的時候,囂老太太的魂魄用盡全身力氣從天羅破洞中撲了出來,附在自己的身子上。可惜力氣實在不夠了,隻撲進一魂一魄去,這一魂一魄還有意識的時候,從如意袋中甩出了紙驢子,之後就進入到神陷混沌,不省人事了。其他的魂魄沒有凝聚力,散落在橋頭的草叢之中,也不能離開。


    還好是囂老太太魂魄逃出了天羅,若是魂魄尚在天羅之中,她是逃不出來的,招魂也不好使。在天羅地網之間,這個就好辦了,地網雖高,它上麵是開口的,尚媽媽就有辦法把它們弄出來。


    哦,原來如此,聽完囂老太太這番驚心動魄的講述,囂如音和尚媽媽方才了然。


    囂如音慶幸這次能這樣順利地把女兒救出,邊聽著母親的講述,邊走到床前,看著依然昏迷著的囂三娘,出去這多半年,女兒真是瘦了好多。“媽,那三丫頭怎麽還在昏睡呢?”囂如音逮著囂老太太講話的空檔,趕快詢問母親。


    誰知一提這一問,囂老太太的臉色又暗淡了下去,剛才還慶幸女兒被救的囂如音看見母親如此,心又一下子被吊起來了。老太太抬頭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囂三娘,歎了一口氣:“唉……三姑娘是被人剝了生魂了。”


    囂如音一聽此言,猶如五雷轟頂,半天回過神來,撲倒在女兒身上痛哭起來,“我可憐的閨女哎~~~”


    剝生魂是很慘烈的一種法術。


    我們上麵看見囂老太太在亓家窩窩村使用離神散魂之術,讓肉身和魂魄脫離,附身紙人可以東西馳逐無礙,覺得這個法術挺簡單的,也沒有啥了不得的。但實際上並沒有那麽容易,這個魂魄和肉身不是組裝的零件兒啊,說拆開就拆開了,普通人不要說丟了三魂七魄,就是小兒神魂不堅,受到驚嚇,失落一魂半魄就要生莫名之病,何況全部脫離,自由活動。非要經過長久地修煉,達到“都攝六根,息下緣心”的境界,進入金剛大定,流注生滅,分段生死,脫落身心,才能分離魂神而不受傷。這種是等級很高的法術了,沒有慧根是不能解悟的,所以囂如音一直沒有學會。囂老太太久已掌握這種法術,人老愈加純熟,叫旁人看起來好像很容易的樣子,實際上絕大多數的人,你就是跟他講的清清楚楚,他也連門戶也摸不著。


    除了這種主動達到的神魂分離的方法,還有一種被動分離的方法,可不包括把人弄死那一種啊,就是剝生魂。


    剝生魂的原理就是在不傷害肉體的情況下,施法讓魂魄感受到極端痛苦。百肢節內猶下鐵釘,奇經八脈如同蟻噬,魂魄痛不欲生,又尋死無門,隻好從百會遁出,但是這種生魂一遁出,如新蛻之蟬,非常虛弱,不能經風吹,不能經陽曬,跟無法自由活動。施法者再將被害人的生魂收起,加以囚禁、溫養。待魂魄堅定了,再供自己驅使。這種左道之術一度在東南亞頗為流行,但是殺人煉術,太傷陰鷙,縱然一時靈驗,豈能保全一世無虞?興盛幾年之後,施法者皆罹怪異而亡,後來人見此種情形,也就不敢再用這種邪術了。不過世間總有好事之徒,或覺得自己一世潦倒,從來沒有享受榮華富貴,哪怕有一日揚眉吐氣,也就顧不了那麽多了;或有生死之恨,對方權重財大,自家人微力輕,難以報複,銜恨胸中不能解釋,故而兄弟姊妹約定,一人舍身生剝,離魂出竅,練成法術報複仇家。存在諸如此類世間崎嶇,這種邪術依然還世間流傳。


    囂如音的悲痛之處還不在女兒經受了多少苦楚,而是她之前聽說,經了剝生魂的人,即便奪回生魂,也很難複原,恐此生便要以一軀殼度過。自己把閨女養這麽大,出門的時候還活蹦亂跳的,回來就成植物人了,有哪個母親能受的了。囂如音伏在女兒身上大哭:“姑娘啊,你在這嶠峒山住了二十年,沒有出過遠門,能跟誰結下冤仇?哪個天殺的,要對你下這種毒手啊……“


    囂如音且哭且唱得正來勁呢,把一旁的囂老太太煩躁得不行,她最看不得閨女這種六神無主的樣子,實在不像自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這種脾氣,她一聲斷喝:“別哭了!!!”


    囂如音一愣,看母親生氣,趕快收聲,也不知道她是真傷心,還是故意的,擠兌她媽媽拿主意。


    老太太扶著藤椅扶手,坐直了身子,“她還沒死呢!“囂如音臉上的淚也沒有擦,等著母親接著往下說。


    “昨天早上三姑娘傳來的信兒,說明昨天她還沒有事。剝生魂要在日落之後進行,今天咱們去她就這樣了,也就是說她是昨天剛剛被剝生魂的。新魂乍脫,三日之內,若能奪回,咱們有珊陀那膏,養一會子了,也就沒事了。“囂老太太說話從來不咋咋呼呼,都是先思後言,語言沒有多餘的零碎,可是每次說話都占著理,叫人聽著心裏特別地穩當。


    囂如音對於母親的敬畏不僅僅是童年管教的緣故,也是因為她的思想層次確實沒有達到囂老太太的高度,每每處置失措之事,母親的言語總能起到定海神針的功效。


    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走下拔步床,來到母親身邊問:“媽,咱們怎麽樣才能搶回三丫頭的魂魄呢?”


    “再回亓家窩窩。”老人目光堅毅,語氣肯定。


    “對了,媽。”囂如音突然想起,自己在亓家窩窩村外遇到砍旗男子的事,還沒有跟母親說呢,於是她把前事跟母親一一匯報。


    說完之後,囂如音還說到:“我看這個人好像認識咱們的日月旗,要不然,無緣無故地,他為何要來砍旗?他們是不是就是害三丫頭的人?村裏人誰隨身帶把樸刀啊。”


    囂如音的話讓囂老太太陷入了沉思,她和錦生爹打過照麵,感覺這個人不足為慮,隻是當時不知道亓家窩窩村有多少對方的人,旗門的時間有限,自己還要救囂三娘回來,萬一陷入纏鬥,對自己就大大地不利了,所以潛行而歸是最好的。


    如今聽閨女這樣一說,她有些猶豫了,原來對方也有這樣厲害的角色,可以劈破離垢花的遮擋,以刀氣傷人。對方到底有多少人?困住三丫頭究竟是什麽目的?這些都沒有搞清楚,貿然再去,怕是三丫頭的魂魄搶不回來,還要折進一些人去。


    況且如今自己年事已高,剛剛去這一次,差點就沒有回來,叫閨女自己去,實在放不下心。“尚媽媽,你給榖州城姨奶奶去信兒,就說今天家中有急事,務必讓她帶五六個人來一趟。”囂老太太吩咐道,又跟囂如音說:“我看過了,亓家窩窩村的天羅有六個法樁,架設的時候最少用六個人,地網東西長二十裏,也得有十個人才行,裏外裏他們就有十六個人。要是普通人還好說,可若是有幾個你說的那樣的,咱們家這幾個老幼婦孺怕是不夠使的,叫你姨媽帶幾個人來,勝算多一些。“


    囂老太太說話間見到女兒又憂愁起來,又安慰她:“你不必擔心,他們既然設下天羅地網,就是因為看守人手不夠,要省人力,平日裏斷然不會留那麽多人在其家窩窩村,十六個人就是對方人數的上限,這個道理是很明了的。今日來的兩個人,應該是來維護天羅地網,更換法樁的,這說明亓家窩窩村留守之人的法術不高,修煉不了法樁,隻有主使之人才有這種能耐,可是他並不能留在亓家窩窩村看守三娘,所以亓家窩窩村並非對方的老巢。再者,更換法樁兩個玄門中人就能做到,若是亓家窩窩村有玄門能人,隻要一人帶法樁來就可以了,為何他們會派兩人前來?也就是亓家窩窩村中沒有能更換法樁的人,所以他們才會派兩個人出來。恐怕那個看守三娘的老漢一家子是亓家窩窩村唯一會法術的人家,本事還不高。“


    “我之所以叫你姨媽前來,隻不過是今天我進村的時候,看見此村排布隱隱然有些格局,恐村中有玄門中人,以防萬一。”


    囂老太太這樣說是為了安慰女兒,她擔心的是對方知道了囂三娘的肉身遺失,會派人前來增援,此次一去能否成功,她心裏也沒有底,可是為了外孫女,她又不得不去。


    囂老太太還有一個妹妹,叫囂雪綸。她與囂老太太內斂的性格不同,自幼就有經綸世務之誌,一到榖州城就把原先的名字囂隕雪改為囂雪綸,取經綸世事之意。


    囂家原來在榖州城開了一家店鋪,表麵上批發零售尋常的絲綢布匹、床單被套之類,實則是專門製造並向懂行人士銷售囂家特產山蠶絲以及製品。原來囂家店鋪門臉不大,經囂雪綸打理之後,呈現另外一番樣貌。早年她就把附近的店鋪住戶統統盤下,一番改建,有了現在的格局,前麵是賣場,後麵有織造場,專門用來加工本家生產的山蠶絲。再往裏麵就是囂雪綸的花園,名為花園,內藏玄機,其中裏麵有用薔薇花牆圍成的迷宮一座,內藏九宮八卦變化,同囂家竹林有異曲同工之妙。


    榖州城和嶠峒山相隔百裏,且山中沒有道路可通外界,囂家山蠶絲如何運到外麵販賣?全通過竹林和薔薇迷宮兩地穿行,瞬間就能運達,非常便捷。而且與旗壇臨時通行必須一個時辰返回的不同,兩處都有固定陣法,是可以單行的。囂三娘小時候讀書上學,囂雪綸家是學區房,附近有榖州城最好的實驗小學,因此囂三娘就是住在姨姥姥家,戶口也上在這邊,她跟姨姥姥也親的很。


    尚媽媽一送信過來,敘述前情,囂雪綸馬上查點十名徒弟,把家中之事托給女兒,同尚媽媽往囂家大院而來,準備二進亓家窩窩村。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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