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老太太為人如玉,剛毅果敢、光芒內斂,囂如音的性子就不如她媽媽,底子有點漂浮。知女莫若母,囂老太太知道這個女兒根基不厚,恐於玄門奧妙領悟不深,斷絕祖宗傳承。所以囂老自幼教導女兒,皆以嚴厲為務,不求她靈竅忽開,悟到機括,但能功底紮實,墨守祖宗成規,延續法脈不至中殂也就可以了。古往今來,技藝傳承也皆是如此,高徒捷才可遇不可求,多是庸才俗能之輩繼承脈絡,以待靈秀聰穎之子光大門楣。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日日早晚功課督促這些都不必繁述,針對囂如音做事不夠縝密這個毛病,囂老太太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玄門法術雖然精奇,可以為人所不能為,可是練成和行法的條件也很苛刻,五行趨避稍有差池,輕則神魂受損,重則命喪黃泉,若是大拉拉的性格,又沉不住氣,怎麽能運用純熟?


    小時候的囂如音性情粗疏又叛逆。怎麽教都教不好,立下死規矩,耳提麵命都是輕的,還是教不會,後來就動用荊條,也不知道打斷了多少根,還是不成材。直到後來出去了,遇上變故,傷了眼睛,落下殘疾,方才悔悟,知道昔日母親的用心良苦,自此於母親教導謹記心上,勤加練習,從不敢忘。因此囂如音雖然是天資有限,但是基本功紮實,規矩也不敢輕易逾越。


    這次她離開旗壇之時,有情感波動所致,但是母親的規矩她是不敢忘的,必須嚴格遵守工作規範——不可輕離旗壇,離開旗壇不過千米,必須使用山蠶絲連接,隨時準備發動碧瑤馳空法,保證瞬間回到旗壇,這是事關性命的事,不能疏忽。


    因此當騎馬漢子揮刀砍來的時候,囂如音能在飛梭之瞬回到旗壇,三五秒內擋刀、拔旗、收壇、刷旗門遁走,速度堪比遭遇查街、迅速收攤的路邊攤主。漢子再次揮刀的時候,發現眼前空無一人,一時也搞不清狀況,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說完了囂如音,我們再說這兩個騎馬而來的精壯男子,大家一聽精壯二字,不由就浮想聯翩,想象下麵會是什麽樣情形,我勸你們不要想太多,他們是來做另外一件事的。


    之前我們說過,架設持續時間比較久的天羅地網,多是使用個人修煉的信物作為法樁。但是這種信物的修煉是需要時間的,而且持續的時間也是有限的。持續時間長短根據修煉的人道力深淺而定,在信物失效之前,一定要安排人來更換信物,或者一元一換,或一節一換,更有強者可以到一遁一換。此處天羅地網的架設者功力已然是深厚,可以做到一節一換,也就是說十五天就需要來一次更換法樁。這兩位精壯漢子就是奉命更換法樁而來,後麵那個年輕小夥子馬褡褳裏麵鼓鼓囊囊的東西,就是要更換的法樁。


    這亓家窩窩村真是個偏僻的所在,除了年下外出的男女返鄉之外,平時真是見不到幾個人出入,偏偏就在今天,就在此時,囂如音就遇上了更換法樁的人。


    這更換法樁兩個人中的中年男子,遙遙地看見了道旁草地裏插的赤火焰腳日月旗,一下子就勾起一段舊恨,故而抽刀就要斬斷旗門,以報前仇。誰能料想,囂如音突然出現,用離垢花擋住樸刀,一陣花雨過後,旗、人皆不見蹤跡。


    嶠峒山囂家牌坊前,竹牆忽地被一杆大旗刷開,囂如音從旗門中跌將下來。她將日月旗抱於懷中,就地打了一個滾,減緩了落勢,方蹲身而起。剛要起身,囂如音就覺得肩頭有點濕噠噠的,伸手一摸,是右肩上被劃了三四寸的口子,不由一驚。還好口子不深,隻傷了表皮,原來囂三娘拋出離垢花之後,反身拔旗時,刀雖然被離垢花所擋,但是刀風餘氣依然不減銳利,才切入她的肩膀。來人是何人,囂如音不知,但其用刀功力之深,實在可怖。


    如今卻顧不得感歎這些了,老娘變成紙片一張如今不能複原,趕快解決這個才是要緊事啊。囂如音卷了日月旗,踉踉蹌蹌進了“爰矢宏謨”牌坊。行至自家院外,囂如音敲響了榧子樹上懸掛的雲板,“當當---當---當當--當當”。一會兒無患欖楓林中傳來腳步之聲,二道旗門一閃,囂家大院現出形象來,看家的尚媽媽站在眼前,兩邊還有兩個舉旗的婦人。


    尚媽媽一看肩頭流血的囂如音,慌起神來,心疼地問道:“小姐!你這是怎麽啦?”說著就掏帕子出來要給囂如音包紮,囂如音示意她不用,把日月旗遞給了旁邊的婦人。尚媽媽攙扶著囂如音往裏走,忽然想起來:“唉?老夫人呐?沒跟你一塊回來?”囂如音沒有回答,尚媽媽見囂如音麵有悲戚之色,就沒有追問,攙扶著她進院子去,回過頭來吩咐婦人掩上旗門。


    回到內室,摒去旁人,關上門,“尚媽媽!”囂如音帶著哭腔對著家中這位老仆說,從背包裏掏出兩個紙人。


    囂如音一直在強大的母親卵翼下生活。有母親的存在,她也能學著颯利地處理事情,可究竟這麽大年紀了,沒有完全獨立自主地主過什麽事。這次出去有母親跟著,她還很有底氣的,一旦母親出了事,她能撐一陣兒,卻也撐不了太久。如今對於這個母親身邊的尚媽媽,莫名升起一陣依賴感,感覺此時有她在身邊可以商議,事情就不至於太糟糕。


    “我媽……”囂如音有點說不出話來,把兩個紙人捧給尚媽媽。尚媽媽趕快在圍裙上擦擦手,雙手接過來,端詳了一下說:“這是老夫人使用離魂散神術的時候,丟了魂魄,所以不能複原了。你不用慌,不打緊的,一會起壇叫魂,叫回來就好了。“囂如音聽見尚媽媽這樣說,就安下心來,下午的陽光照進窗來,她才意識到眼前這位慈祥的老人是伴隨自己生活了四十年的人,自己幾乎日日與她相見,卻從來沒有認真注視過她。


    “哎,這個是誰?”尚媽媽打開紙人,才發現兩個紙人是手拉手的,便問囂如音。囂如音回答:“我也不知道,黑毛把我媽帶回來就連著它。“


    黑毛就是那頭涼州草驢,全身皆灰,額頭上有一撮黑毛。


    “那不礙的,我們先叫老夫人。”尚媽媽察覺了囂如音現在的躊躇,加重說話語氣,務必表現的態度篤定,好讓驅散囂如音的緊張情緒。“我叫她們去乾宮收拾法壇去,你去準備招魂幡。”尚媽媽把紙人小心還給囂如音,自己就出去招呼人去了。


    家中人手多,招魂壇很快就收拾好了。囂老太太魂失西北,所以用了囂家乾金方向的壇口。嬤嬤們灑掃幹淨法壇,主神位、五供香燭鮮花、鹽脯等物擺設齊整,留有六人守壇,餘人退出。


    尚媽媽披掛而出,頭紮五翎大冠,身披帶毛白鹿皮對襟小褂,上麵遍掛稀奇銀飾叮當亂響,腰係鳳尾裙,足蹬鹿皮靴,一手執神鼓,一手執鼓槌。


    囂如音也換了服飾,一身雪白繡銀滾藍牙的打扮,以應六白宮位,上身偏襟褂,下身馬麵裙,手裏舉著一杆兩米的竹竿,竿頭挑著一道黑底白字的長幡,上麵用篆書繡著著:“隨我來”。輕搖長幡,幡尾隨風擺動,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


    囂如音把兩個紙人交給尚媽媽,尚媽媽把紙人放在法壇之上,回頭給囂如音一張符紙,說:“把你媽的名字寫上,粘在招魂幡尾上。”


    囂如音愣了,她怯怯地問:“尚媽媽……我媽大名叫什麽?”


    尚媽媽回頭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說:“她叫囂隕霜,隕石的隕,霜雪的霜。”


    囂如音如是寫完貼好,尚媽媽開始召喚儀式了。


    隻見她先是有節奏地敲打神鼓,口中長一句短一句地唱念,繼而開始圍繞法壇又唱又跳,最後回到壇前,手舞足蹈進入癲狂的狀態,然後突然停下來,跳起來,用手在空中猛地一抓,大喊:“找著了!快喊!”


    囂如音便開始晃動招魂幡,拉長了聲音喊:“囂---隕---霜---,快---回---來---,囂---隕---霜---,快----回---來----,……”聲音淒厲哀婉,如哭似號,猿啼巫峽,杜宇泣血,斷人心腸,在這空穀中回蕩,叫聽著的人汗毛直豎。


    隨著囂如音的喊叫聲,一聲尚媽媽在空中的手似乎也逐漸拉了下來,”嗨!“尚媽媽終於揪下了什麽,往紙人上一推,”膨“一陣青煙過去,法壇上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囂老太太,一個居然是失蹤半年多的囂三娘!


    “啊~~~”囂老太太長呻了一聲,漸漸緩過來,尚媽媽趕快前去把她扶起,“老夫人,您可回來了。”這時的囂老太太已經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自己家的地界,心放下來了。在尚媽媽的攙扶下坐起來。


    可是一邊的囂三娘卻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預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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