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善若伍彪二人一前一後走著。


    這連家莊的村東頭,不像是村中規劃齊整,又住的都是家境貧寒的人家。望過去大多是兩三間的茅草土坯房,用亂石圍了個抬抬腿便能進的小院子。房子周圍的空地上見縫插針般地種了些蔬菜,也不過是蘿卜油菜之類的,長得也不算太好,葉子也都是蔫蔫的。


    莊善若低了頭隻一味地循了伍彪的腳印往前走,腦子裏什麽主意都沒有,心裏卻是懨懨的,隻想著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村東的地兒不算小,房屋院子又分布得雜亂,莊善若也說不清楚許家的老宅到底是在哪裏,不過是隨了伍彪胡亂地找著。


    伍彪突然停了腳步,回過頭,問道:“你可知道是怎樣的院子?”


    悶頭走路的莊善若趕緊收了腳步,差點碰到伍彪身上,她緊著又後退了幾步,淡淡道:“我不大清楚,隻知道也是在村東,是多年前的老宅子,空了許多年,怕也是破敗得很了。”


    伍彪低了頭看著齊他肩膀的莊善若,心裏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對於找得到找不到,她竟然都毫不在意。


    她垂了頭,無精打采地立著,長長的睫毛在素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瘦削的下巴倔強地翹著,臉上的肌膚在和煦的暖陽下呈現出幾近透明的白。


    伍彪無法,把手搭在眼睛上將周圍的房子溜了一遍,幾乎每座房子都符合破敗的特點。


    “還有啥?例如邊上種了什麽樹之類的。”


    莊善若抬起眼茫然地搖了搖,她的眼中竟然有著幽深的哀痛和沉沉的無奈。


    伍彪眉心一跳。


    之前,他總見過她三回。前兩回是在縣城裏,她那個時候還沒有出閣,安安靜靜的像是一顆晶瑩的水滴;最近一次是在往連家莊的路上,他替她賣了把力氣。他記得那日的她穿著體麵。著了一雙翠綠的繡鞋簪了一朵紅豔豔的月季。在大紅大綠的背景中,伍彪恍惚還記得她那清淡而寥落的笑,就像秋日的天氣——晴朗高爽又帶了一絲的不動聲色的涼意。


    他那日在賀六的肉鋪前躊躇了許久。終究沒有提及她。這樣的女子注定是和他沒有交集的,就像天邊的雲。風一吹,也便飄過去了。


    莊善若知道自己給伍彪出了個難題,所以即便在石子黃泥路上走得腳疼,她也不肯吭一聲。


    伍彪沉默了半晌,他濃黑的影子斜斜地投到莊善若跟前。冬天日頭短,可要抓緊了。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馬車旁的長衫男子,溫和俊朗;又聽說許家家境殷實——嫁入這樣的人家。為何竟會這般的不如意?


    “吱嘎”一聲,旁邊的一扇破院門打開,有個婦人往外潑了一盆髒水。渾黑的髒水滋滋地滲到幹涸的黃泥裏,留下了一灘水漬。


    那婦人一打眼看到伍彪。倒也不急著關門,反而將一個木盆擱到腳邊,扶了院門坎坎笑道:“呦,這不是伍彪兄弟嘛。”


    “張嫂子!”


    莊善若提了腳,避開了那灘髒水。打眼見那張嫂子,穿了身粗布衣裳,腰身猶如水桶般粗壯,那張臉也是黝黑如鍋底,標準的一副窮人家生育過度的主婦模樣。


    張嫂子目光麻利地在莊善若臉上一溜。單手撐了腰笑道:“哪裏來的這麽俊的媳婦,難道便是那外村的小寡婦?”


    莊善若聽得這婦人說得粗俗,也便懶得搭理,將身子往伍彪身後略縮了縮。


    伍彪臉色不動,道:“張嫂子說笑了,她不過是迷了路,我娘差我送她回家。”


    張嫂子目光又在莊善若的身上盯了幾眼,貪婪的目光在她左手腕上的那支翡翠玉鐲上糾纏了許久,笑了兩聲道:“你們娘兩個倒是好心腸,找不到怕什麽,左不過留在家裏當媳婦罷了。”


    莊善若臉上微微羞紅,鄉間婦人竟是這樣口無遮攔。


    伍彪臉黑,看不出神色,正色道:“張嫂子莫要說笑。不知道這兩日附近可有新搬來的人家?”


    張嫂子將粗苯的身子倚在門框上,想了想,又道:“你不說我還忘了,昨兒恰有個水蛇腰彎眉毛的年輕媳婦來向我打聽哪裏有幹淨的水井。”


    莊善若心裏暗忖,這水蛇腰彎眉毛的恐怕是童貞娘吧。


    張嫂子撇撇嘴又道:“我看那媳婦穿得鮮亮,不像是住到村東的,還嫌棄我醃臢,說話的時候直拿帕子捂了嘴,那副作態,嘖嘖!”


    伍彪忙道:“你可知她住哪兒?”


    張嫂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道:“沒細問,大概就這後麵,最東頭,有棵老樟樹哪兒——我看那媳婦是往那頭去的。”


    伍彪道了謝,正要領了莊善若走,那張嫂子又喊住了伍彪道:“伍彪兄弟,你娘可好些了?”


    “好些了。”


    “你娘那日托了我給你說媒,我尋思了半日也沒個合適的。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家境好的也看不上你們,找那些帶拖油瓶的寡婦又覺著對不住你。”張嫂子上下嘴皮子利索得呱唧個沒完,又笑道,“我這肚裏又懷了一個,你若不嫌棄,我家大妮子過了年也就十二了,洗洗幹淨穿件好衣裳也是個美人坯子。你回去和你娘商量一下,也別費那勁去找了,幹脆擇個好日子,我將大妮子送到你家給你做個小媳婦吧。”


    莊善若真是吃了一驚,看不出這張嫂子竟懷了身子,她雖是開著玩笑但話裏也有幾分真意。


    伍彪也不惱不急,道:“張嫂子倒打得好算盤,嫂子做得不過癮,回頭還想賺我一聲娘聽聽。”


    張嫂子樂得咧了嘴大笑,道:“家裏生了一堆的丫頭片子,實在是養不起了,送到你家總餓不死她。”又用一隻手輕撫凸起的肚子,道:“希望這胎是個帶把的,倘若還是賠錢貨,你大哥可要捶死我了。”


    莊善若心下憫然。看似潑辣樂觀的張嫂子似乎也有一肚子的苦水——生兒育女,繼承香火,操持家務。侍奉丈夫,似乎就是貧家婦人必經之路。


    伍彪道:“明兒我上山看看下的夾子。若是夾到野兔山雞啥的,先送過來給你家大妮子補補。”


    “那敢情好,好日子沒沾葷腥了,肚裏寡淡得很。”張嫂子千恩萬謝,雙手撐了後腰,瞅著伍彪二人沿了蜿蜒的小路去往後處。


    遠遠地瞅見了一棵老樟樹,葉子是沉沉的老綠色。老樟樹下是一個農家小院。看著還算是規整。


    伍彪語氣振奮道:“怕是這兒了,這宅子在最東頭,我倒也未曾留意。”


    莊善若的腳步卻是遲疑了下來,本來心裏還存了一絲僥幸。隻盼了尋不到,雖然知道是不可能,不過當許家老宅真正落到她眼前的時候,她心裏還是沉沉的失望。


    伍彪幾步走到門口,回頭。見莊善若竟遠遠地拉下了好幾步,不但沒有愉悅,每一步更是走得艱難萬分。他不由得壓低了眉毛,心裏縱有萬般的疑惑卻也隻能壓抑住。


    莊善若挪到了門邊,打量了一眼許家老宅。這宅子的圍牆竟是用磚頭砌成的。不像是周圍房子大多是由大石頭壘成。不過西側的圍牆怕是年久失修的緣故塌了一段,淩亂的磚石上長了綠綠的苔蘚,還有些枯黃的茅草在風中搖擺,呈現出一副頹敗之相。


    透過坍圮的圍牆,可以看到裏麵三間朝南正房,卻也都是油漆剝落,窗歪門斜的了。


    伍彪招手讓莊善若過來,正要去扣那門,忽聽見院子裏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有人沒好氣地將什麽物件在地上摔摔打打的。


    “這屋子怎麽能住人?我睡了一晚身上癢了一晚,總要提些水將這裏裏外外都好好衝刷衝刷。”是童貞娘的聲音,滿是抱怨。


    “還有這院牆,好歹找人來修一修,否則碰上了歹人,略抬一抬腳也就進來了。不是我說,邊上盡住了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起了歹心也不是沒有的。”


    許陳氏道:“你若手頭還有餘錢,盡花了銀子使人來。我那房間的窗戶壞了,關不嚴實,昨兒吹了一宿的冷風,也順道讓他修修。”


    童貞娘訕笑了幾聲,又道:“娘倒是說笑了,我哪裏還有什麽銀子?不過是白發幾句牢騷罷了。”


    許陳氏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娘,我那妯娌都回去兩三日了,要不要派人去榆樹莊知會一聲?”


    “叫她作甚?來了也不過是成日裏擺了臉色也不知道給誰看。”許陳氏聲音沉沉,“我算是想明白了,那日王仙姑算得不差,我看她果真是掃把星,自從進了我許家的門,竟然將我們家禍害成這個樣子。”


    童貞娘猶疑道:“娘,不是我背後搬嘴。您想想,那榆樹莊的親家母多健旺的一個老太太,聽說來我們家看了她親侄女後生生落水溺死了,真是誰沾上誰倒黴!”


    “倒是大郎惦記著她,一得空便不住嘴地問他媳婦什麽時候回。”許陳氏歎了口氣。


    “大伯素來是心善長情的。”童貞娘這話也聽不出是褒是貶。


    伍彪若有所思地轉頭看了莊善若一眼,隻見她木然地站著,眼中似有淚光一閃,不知道怎麽的,他竟然就心疼了她幾分。


    “明兒,我得去廟裏求幾道神符,家裏貼了去去晦氣!”


    伍彪收回了手,麵色遲疑地道:“要不……”


    孰料,莊善若神色一凜,微微頷首道:“有勞伍彪大哥送我回家。”


    伍彪一愣,卻眼看著莊善若快步上前,一伸手幹脆地推開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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