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宥一直沒回清輝堂。


    他沒回,慣來跟著他的顧飛和徒白也都不見蹤影。


    溫凝一覺醒來,天已經黢黑,早過了他平日歸家的時辰。


    清輝堂裏冷冷清清的,書房那端一絲動靜都無。


    菱蘭還當是自家姑娘與姑爺昨日又……鬧了整晚,才讓溫凝睡了一個白日。


    見人醒了,連忙上膳食,打算服侍她沐浴。


    這個時辰,十六應該也回來了。


    照理,溫凝想知道裴宥去了哪兒,將人喊出來問一問,即便十六不知,讓他去探聽一番,總能知道個大概。


    可溫凝瞧著一點人氣都無的清輝堂,心中有些氣鬱。


    他之前分明答應過她的,若有事晚歸,必支人來知會一聲,以免她久等。


    她倒要看看,他今夜還回不回了!


    結果便是……裴宥不僅這夜未歸,第二日,仍舊不見蹤影。


    早晨時,宮中有人來府上尋他。


    溫凝才知曉,這兩日他既未上值,亦未進宮。


    嘉和帝都差人來尋他了,可見他並不是做什麽陛下吩咐的差事去了。


    做什麽呢?!


    有什麽事情值得發那麽大的脾氣?


    就算她有什麽做得不妥當,說得不妥當的地方,不歸家能解決問題嗎?!


    這個夜晚,裴宥自然也未回來。


    第三日,二月二十九,昭和公主出嫁離京的日子。


    整個京城熱鬧非凡。


    “姑娘,咱們還沒見過公主出嫁呢,要不去長安街看看熱鬧?”


    菱蘭並不知其中內裏,見著溫凝心情不佳,便攛掇她出門。


    嘉和帝膝下的公主並不多,除了昭和,還有一位四歲的二公主,與五皇子楚燁一母同胞,雙生兄妹。


    這的確是嘉和朝首位公主出嫁。


    溫凝並不想去。


    她如今是有誥命在身的世子夫人,照理可以進宮送親,可裴宥沒回,沒有她一人入宮的道理。


    今日一早長公主便讓崔嬤嬤來傳了話,說什麽世子身體不適,讓她在府中照看。


    看來昨日宮中來人已經尋到裴宥的去處了,連今日他缺席婚典的理由都找好了。


    可在家中悶坐了大半日,外頭的人聲都傳到國公府裏頭來了。


    憑什麽不去啊?!


    她非要給自己尋點開心!


    當即寫了信箋給段如霜,與她約在茶樓。


    這種日子單獨出門,段如霜心中有了計較。


    一邊給溫凝倒茶,一邊抿唇笑問:“姐姐上次讓我拿主意的事情,未能與世子談妥?”


    說起這個溫凝更來氣。


    前陣子還在她耳邊說不讓她受委屈,做不到就讓她休了他呢。


    轉頭就將她晾在一旁夜不歸宿了!


    “溫姐姐快看,公主的駕鸞來了!”段如霜到底隻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這種場麵對她而言,也是新奇的。


    溫凝也摒棄心中的不快,夠著腦袋看下麵的熱鬧。


    昭和公主嫁的是北疆羌戎族。


    這一族在北疆各部落中,稱不上最強盛,卻也不算弱小。


    此次迎娶昭和公主,看來頗為重視,浩浩蕩蕩地帶了許多人馬;加之宮內送親的隊伍,十裏紅妝都不足以形容場麵的盛大。


    溫凝等著一盞茶的時間,才終於看到騎在馬上的迎親人。


    看來頗為年輕,並不像傳聞中的那麽彪悍,比起文弱的公子們,略魁梧一些,模樣也還是英俊的。


    段如霜顯然也看到了,支著下巴道:“聽聞這位羌戎族的首領向陛下求娶過兩次公主呢,這次昭和公主親自點的頭。”


    難得段如霜還關注生意之外的事情,繼續道:“陛下最寵愛的公主下嫁和親,想必能換來北疆至少十年的安寧了。”


    “許不止十年呢。”溫凝望著下麵冗長的隊伍。


    羌戎族雖實力中庸,可娶了大胤的公主,得了大胤的支持,他日稱雄不在話下。


    隻要有大胤在背後,他們牽製北疆各部落一日,北疆可不就安寧一日?


    溫凝突然想到那日進朝露宮時,昭和公主扔掉的那支枯枝。


    “它因著這冰淩才熠熠生輝罷了,待入了殿,冰淩化去,它便什麽都不是了。”


    她是在說她自己吧?


    她洞悉了裴宥的身份,也知悉了自己的身份,清楚少了“公主”的光環,她再享不了生來就有的榮光。


    所以早早為自己籌謀。


    如今這個結果,是她所求的嗎?


    正這麽想著,公主的駕鸞亦出現在長安街。


    民眾一時沸騰,不少人當街跪下,恭祝公主大婚,山呼千歲。


    溫凝隱在茶館的窗後,看她一襲盛裝,以扇遮麵,瞧不見容貌,自然也瞧不見是何神色。


    本以為也就如此,遠遠看上一眼了。


    不想駕鸞經過茶館時,昭和公主像是心有所感,稍稍挪開扇麵,往上望了一眼。


    正好與溫凝隔空對視。


    溫凝今日男裝,未施粉黛。


    她卻似乎一眼認出她,朝她露出一個笑來。


    妝容厚重,卻不掩笑容裏的溫煦。


    溫凝一怔,亦回之以微笑,舉起手下茶盞,遙遙敬她一杯。


    昭和衝她眨了眨眼。


    溫凝便知曉,她是願意的。


    如此也算圓滿罷。


    京城難得一見的盛況,直到傍晚時分,長安街才逐漸恢複常態。


    溫凝特地讓段如霜陪她用過晚膳,兩人又開心地聊了聊香粉鋪子的事兒,她才姍姍回到國公府。


    如她所料,裴宥仍舊沒回來。


    雖說出去散了一圈心,可她還是……好氣啊啊啊!


    她到底是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整整三日了,三日都不歸家!


    有本事就永遠別回了哼!


    再不回來,她要回娘家了!!!


    溫凝憤憤地拆發沐浴,然後坐在矮榻上重操舊業——繡小人兒。


    大大的腦袋,小小的身體,眸子是翻著白眼的,鼻子是朝天的,唇是咧開的。


    哼怎麽醜怎麽來!


    隻是再戳他腦袋的時候,到底沒舍得。


    上次聽菱蘭說前朝有什麽巫蠱之術,便是這樣紮小人。


    萬一紮了腦袋他真頭疼了呢?


    罷了罷了。


    她將繡繃扔在一旁,恰好聽見院子裏有了聲響。


    都這個時辰了,下人們早被她打發下去歇息了,隻能是……


    終於舍得回來了?!


    溫凝連蹦帶跳下榻,吹滅屋子裏所有的燈燭,噔噔上了床,蓋上被衾背對外頭,佯裝睡著了。


    可不能叫他覺得她在等他。


    她原本就沒在等他。


    她氣著呢!


    院子裏的動靜極輕。


    同他平日裏晚歸沒什麽兩樣。


    隻是顧飛大約沒有跟著他,隻有一人的腳步聲。


    溫凝豎著耳朵,聽他腳步到了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推門。


    腳步聲越來越明顯,亦越來越******時他晚歸,都會先去浴房洗漱。今日卻是朝著她的床榻來了。


    她一盞燈都未留,他也沒點,腳步極輕,亦極緩。


    到了床榻前,停下來。


    知道她在裝睡?


    溫凝以為他會坐過來,摸著她的腦袋與她說幾句話,哄一哄她。


    她已經做好心裏準備,無論他說什麽她都不搭理他了。


    不想等了好半晌,他沒有過來,亦沒有動。


    他就站在床榻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


    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由上往下,靜默地投落在她身上。


    似乎還帶著一絲隱忍的、陌生的,她不曾在他身上見過的情緒。


    溫凝閉著眼,堅決不要主動同他說話。


    可一刻鍾……兩刻鍾……


    他竟入定一般,就那麽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初春的夜晚,蟲鳴都沒有一聲。


    溫凝到底沒忍住,轉了個身。


    她悄悄眯開眼睛,瞧了立在榻前的人一眼。


    這麽一瞧,睡便有些裝不住了。


    他竟還穿著三日前離去時的官服,發冠亦是三日前那一隻,發絲尚未淩亂,可看起來也並不如平日裏精神。


    月光淺淡,映得他整個人亦是淺淡,像隻是一道影子一般。


    溫凝直接坐了起來。


    “你忙得連衣裳都不曉得換一件麽?”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怒意。


    裴宥似乎未料到她是醒著的,抬起眼來,整個人終於有了顏色。


    他望著溫凝,仿似枯井投入巨石,可那激起的波濤隻掩埋在一片沉寂的黑漩下。


    溫凝不知他是怎麽了,隻不由放軟了聲音:“浴房給你留了熱水,快去換一換。”


    她一說話,那表麵平寂的黑漩便動了動,無聲的情緒傾軋而來。


    “你……快去呀。”溫凝聲調更軟,生氣都忘了,“待會兒水該涼了。”


    裴宥垂下眼,掩住了眸中那份暗湧:“嗯。”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溫凝覺得他這一聲,有些發哽。


    怎麽了這是?


    她剛剛……太凶了嗎?


    她無理取鬧了嗎?


    她是不是……該問問他忙什麽去了?


    溫凝莫名有些不好受,心中殘餘的那點氣性一點蹤跡都無,巴巴望著裴宥抬步往浴房去,默默開始自我反省。


    可反省反省著,又覺得自己未免太好說話,幹脆躺回床上。


    待到沐浴回來的人帶著一身潮意躺在她身側,她故意操著凶巴巴的語氣:“你做什麽去了?!”


    翻個身,繼續凶巴巴:“之前不是答應過我嗎,去哪裏都要同我知會一聲的!”


    “你竟三日都不歸家,你還當我是夫人嗎!”


    “你是真不怕我生氣!我生起氣來很凶的我跟你說!”


    “我……唔……”


    一頓輸出還未結束,被人封住了唇。


    裴宥很急切,盡管沐過浴,換了身衣裳,他身上還是有一股厚重的情緒,同他的吻一道,密密匝匝地壓下來。


    可下一瞬,他便輕柔下來。


    他像意識到什麽,突然變得很溫柔。


    溫柔地吻她,溫柔地撫她的發,溫柔地碰她的眉眼。


    就仿佛……她是什麽用點力氣就會壞掉的弱柳嬌花。


    到底是怎麽了?


    他的親吻和平日不太一樣,一點欲意都不帶,輕輕地碰觸,小心翼翼地占有。


    他的情緒和平日也不太一樣,仍舊是厚重的,壓抑的,卻像已經是極力克製過的。


    他甚至從回來至今,都不曾說過一句話。


    溫凝突然反應過來,裴宥在難過。


    他難過的時候就是這樣,什麽話都不願說,唯恐一說話,就叫人看去了他的軟肋。


    最後那點表麵的凶巴巴也消失殆盡。


    溫凝捧起他的臉,輕聲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床幔早就放下,床幃間幾乎沒什麽光,距離那麽近,溫凝也隻能輕淺地看到他的輪廓,和沉沉望著她的眸子。


    “別難過,我陪著你。”溫凝摟他的脖頸。


    身上的人突然顫了顫,繼而俯身擁住她。


    埋首在她的頸窩,雙臂越收越緊。


    溫凝全然地接納他,接著感覺到了頸窩處的濡濕。


    “裴宥,你……”哭了嗎?


    別哭啊。


    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溫凝真掉眼淚了。


    裴宥渾身蔓延的悲傷與絕望,她無法視而不見。


    他那樣沉冷寡淡的一個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才讓他到如此程度?


    裴宥重新吻住她,是她熟悉的熾、熱的親吻。


    溫凝總算鬆口氣,回應他。


    其實兩人同房以來,床榻間裴宥一直是溫柔的,她也真正感受到為何有情人喜歡做這件事。可依然沒有哪一次,像這夜這般纏,綿悱,惻。


    裴宥仍舊一句話都不說,隻如同溫脈的水,輕緩地、克製地、一點點地侵蝕她。


    而她化作漂浮在水上的一片青葉,由著水流一波波地侵習、覆蓋。


    直到夜露時分,動靜漸止,水流不再湧動,青葉也不再隨波逐流。


    溫凝無力地攤在床上,撇過腦袋看了身側人一眼。


    混蛋,真拿她當情緒宣泄口啊?


    竟然背對著她,都不抱一抱她。


    罷了罷了,看在他今夜真的很不好受的份上。


    溫凝抓著被衾,並沒打算繼續追問裴宥發生了什麽事情。


    誰沒點不願與人分享的傷心事呢,何必上趕著捅人心窩子。


    她闔上眼,打算睡覺。


    他沒回來這幾日,她覺也沒睡好。


    沉默了整晚的男人卻突然開口了。


    聲音依然是慣常的冷清,絲毫聽不出他今夜情緒失常。


    “溫凝,你上次說,想出京遠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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