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凝臉上一熱,燙到似的將那紙箋扔到旁邊。


    混蛋!都把自己作到大理寺去了,還有功夫來調戲她?


    果然她那些擔心都是白瞎的,他不坑別人算不錯了,誰能坑得到他?!


    想是這麽想,溫凝還是將那張紙箋又撿起來看了看。


    字跡同他平日的一般,不急不躁,可見並非倉促寫成;紙箋幹淨整潔,並無髒汙,可見書寫環境尚可;墨跡雖已全幹,卻尚算新鮮,可見是今夜寫的沒錯。


    還能讓十六傳消息出來,那他的處境應該沒有她想的那麽糟糕。


    溫凝鬆口氣,抬手想將那紙箋撕掉,可兩手下去,竟有些舍不得。


    好不容易傳出來的消息呢。


    她將紙箋撫平,又看了兩眼,到底有些臉紅。


    想要放在枕下,又擔心這麽孟浪的言語,被人瞧了去,幹脆從床上起來,將它放到了妝奩最下麵的抽屜裏。


    得了裴宥那句話,溫凝心下安定許多,但計劃終究是被打亂了,她沒有心思再繡什麽大活兒,溫府也不似往日平靜。


    第二日的朝堂上,有大臣稱溫闌本就是大理寺寺正,又親赴嶺南,對疫事知之甚多,提議由他來全權調查此事。


    嘉和帝欣然點頭。


    而裴宥“騙”用軍糧一案,嘉和帝宣驃騎大將軍、南伐軍的押糧官,以及當時負責運糧的統領一並入京受審。


    驃騎大將軍,豈不就是沈晉?


    溫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中的感覺有點……微妙。


    這輩子裴宥與沈晉竟然有了交鋒。


    照她對裴宥的了解,他是斷不可能與沈晉有首尾的,可見他騙糧食……還真有可能是真的。


    而沈晉那個人忠義正直,嘉和帝傳他回來,他定會實話實說,不會因著他與裴宥之間的囹圄對他蓄意打壓,亦不會因著她如今是裴宥的夫人而對他有所包庇。


    沈高嵐此前還投入了瑞王陣營,不知會不會借沈晉幫瑞王在其中做什麽手腳。


    可裴宥又那麽篤定自己不會有事……


    哎。


    明知他那個人最是運籌帷幄,算無遺策,還是忍不住為他擔心。


    至於溫闌那邊,接了這麽大的案子,突然就變得炙手可熱起來。溫府不時有人來拜訪,溫凝刻意留意過,既有瑞王的人,也有四皇子的人。


    西南疫事到底是誰的主謀,一時竟全然看不分明。


    溫凝琢磨了幾日,幹脆不再庸人自擾,大件繡不下去,那便給裴宥繡一條腰帶好了,待他出來送予他,他定會歡喜。


    兩樁案子在朝中引起如此大的動蕩,在民間自然也是備受關注。


    有人義憤填膺,指責背後操控疫症之人喪盡天良,罪可比“竊國”;也有人聲聲質疑,疫症怎會是人為操控?目的何在?就為了賺那幾兩黑心銀子?


    “騙”用軍糧一案更在民間引起種種爭論,甚至有學堂的書生為此展開清談,非常時期為百姓而“騙取軍糧”到底是對是錯?


    轉眼十日過去,朝廷尚無動作,民間已是沸沸揚揚。


    雲聽樓的廂房內,門窗一關,便將那些爭論的聲音隔離在外。


    溫祁坐下便問:“如何?還未有定論嗎?本以為你們在朝堂之上將此事揭穿,是已有八九成把握,如今拖了這麽久,再不給出個交代,民怨沸騰,你恐怕不好交差。”


    溫闌官服未脫,近來去溫府打探虛實的人實在太多,便直接與溫祁約在雲聽樓。


    “幕後主使當然早有把握,且前兩日我已拿到證據,斷不會出紕漏。”溫闌溫聲道。


    溫祁揚眉,低聲問道:“誰?”


    溫闌無聲用口型道:“瑞王。”


    溫祁毫無意外地一聲嗤笑。他不入官場果然是對的,上無明主,何必浪費一腔熱忱助紂為虐?


    “可查出為何?”溫祁低聲道。


    溫闌歎口氣,亦將聲音壓得更低:“梧桐巷一事對他打擊甚大,四皇子又連番出擊,令他幾無還手之力,被禁足時便想到了這個主意。他斷定疫症爆發,朝中無人敢應聲,屆時他自動請纓,前去疫區,得民心又贏君心,豈料這事被世子截了胡,他便在運糧一事上用盡手段,大抵是恨不得要世子死在梧西再也回不來。”


    “簡直不拿百姓當人看!”溫祁咬牙,“既已這麽清楚,為何還拖著不向上稟明?”


    溫闌又歎一口氣:“疫症是他蓄意引入嶺南沒錯,可當時炒作‘叢樹’的,並非是他。”


    “那是……”


    不待溫祁說出口,溫闌點頭。


    除了那位四皇子,又還有誰?他無強有力的母族為後盾,年幼時也並不得寵,嘉和帝給予的封賞不多,大約覺得處處行事都要花銀子,便將賺銀子的主意打到疫事頭上。


    趁勢發一筆國難財,何樂而不為?


    “雖種種跡象表明是四皇子無疑,但他比瑞王謹慎得多,查了這些時日,都沒找到實證。”溫闌扶額,“你知這案子一旦報上去,結了便是結了,即便日後再找到證據,也很難翻出來定四皇子的罪。因此,才拖延至今,總想要一網打盡。”


    溫祁垂眸凝思:“世子如何看?”


    “世子讓我自行定奪。”溫闌仍是歎氣,“但……總歸是,不甘心啊。”


    明知若不是楚珩的暗中炒作“叢樹”,令百姓手中無藥,嶺南疫症不至於到那般境地。


    他親眼看著梧西當時的疾苦,看著那麽多百姓因此失了性命,如何能甘心輕易放過罪魁禍首?


    “大哥,再過三五日,沈晉該返京了。”溫祁望著溫闌道。


    沈晉返京,便要審軍糧一案了。


    雖他們都認定當初不可能有“騙糧”一舉,否則送糧那麽大的舉動,沈晉怎會一無所察?


    可無論如何,挪用軍糧是真。


    按大胤律例,挪了便是重罪。


    瑞王恨毒了裴宥,若不在此之前將他拉下馬,屆時他的擁躉們咬著此事不放,再煽動民意,事情會棘手許多。


    溫闌也是下不了決心,才叫來溫祁商議,見他如此說,艱難地點了點頭。


    貪心不足蛇吞象,兩位皇子經營多年,此次能抓住一位的把柄,叫他就此翻不了身,已是不易。


    瑞王被擒的那個下午,他正在院子裏逗自己不到一歲的麟兒,一邊笑眯眯地同他說著兒語,一邊喜吟吟地盤算著那沈晉還有兩三日便要抵京了。


    當初得到消息,知道裴宥打上了軍糧的主意,他第一時間便想到沈高嵐。


    駐守嶺南的驃騎將軍,可是沈家的二公子!


    他們隻需做一個局。


    在裴宥向南伐軍申調糧食時佯裝同意,回頭再矢口否認,稱他假傳軍令,再將那押糧官買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偽造一份印有假軍印的文書,便可將全部罪責推到裴宥身上。


    假傳軍令,偽造軍印,騙運軍糧,數罪並罰,他還能安然無恙?!


    待沈晉回京,他隻需咬緊對此事一概不知,那調糧文書更不曾見過,便能叫裴宥百口莫辯,再無翻身之力!


    瑞王隻想一想,便覺渾身舒暢,恨不得騎匹馬去將那沈晉快快地接進京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大批官兵湧入瑞王府,為首的溫闌一聲高喝:“大理寺辦案,閑雜人等,莫許妄動!”


    小小寺正,敢來他瑞王府撒野?!


    可當他被押至大理寺,見到主審人赫然是嘉和帝時,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那被他瞧不上的大理寺寺正,一樣樣地列出他由北疆引入疫症的證據。


    中間人被殺之前的指證血書、從他書房搜出的另一份對症藥方,甚至他於京郊囤積的相應藥材。


    “父皇,兒臣沒有!父皇兒臣哪裏敢啊!”瑞王從剛開始的矢口否認,到痛哭求饒,“父皇,兒臣隻是想有一個立功的機會而已!兒臣隻是想要您看到,大胤有難時兒臣可以挺身而出!兒臣隻是想要您看到我啊!兒臣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麽嚴重!疫症擴散之後兒臣囤的那點藥材已經不夠瞧了,所以才未上繳朝廷啊!”


    嘉和帝怒極反笑:“你沒料到事情會鬧得這麽嚴重?朝廷的糧食是誰動的手腳?朕還沒老到眼盲心瞎!”


    一腳踹到瑞王的胸口,令他狼狽地跌倒在地。


    最終被押下去的時候,瑞王也不求饒了,而是癲狂大笑。


    “父皇,無非因我不是皇後所出罷了!父皇,你既那麽愛你的皇後,為何又要生我們呢?生了我們看我們自相殘殺嗎父皇?父皇你會有報應的!你和你的皇後,都會有報應的哈哈哈哈!”


    審示廳內,笑聲不絕於耳,在場眾人悄然望著帝王殷紅的眸子,無聲低頭。


    西南疫症,竟是瑞王殿下一手謀劃,這個消息一出,百姓們一片嘩然。


    那是多少條人命啊!是險些蔓延全國的大禍啊!天皇貴胄,竟如此不將百姓的性命放在眼裏嗎?


    京城一片聲討聲,要求朝廷嚴懲瑞王及其黨羽。而朝廷也反應迅速,馬上著大理寺寺正溫大人繼續清查,勢必追根究底,查出助紂為虐的相關人等。


    溫凝前些日子還在猜是楚珩,沒想到竟然又是瑞王。


    他真是……生生斷送了自己的一手好牌啊。


    驚訝之後又有些欣喜,如此重罪,瑞王不死也得去半條命,斷不可能再重振旗鼓了。那麽……她一直擔心的宣平之亂,是不是就沒有啦?!


    當晚,溫凝就拎著酒去了溫闌的院子:“還是大哥厲害!敬大哥!”


    溫闌可沒敢喝那杯酒:“不是大哥厲害,是我阿凝找的好夫君厲害。”


    溫凝偏偏腦袋,裴宥人還在大理寺蹲著呢,與他有什麽關係?


    “這些可都是你家夫君入大理寺前就安排好的。”溫闌絲毫不邀功,“我隻是順著他給的線索去找證物罷了,連到底誰給我的線索都不知。”


    溫凝瞪大眼,繼而又點點頭:“嗯,我家裴大人是挺厲害的。”


    溫闌:“……”


    想趕客。


    “那軍糧一事,你們如何打算的?”此前因著溫闌經手疫症的事,她不好直接問,這軍糧的案子,不是他的公務,與她多說兩句應該無妨?


    不想溫闌歎口氣:“不知。”


    他隻知當時裴宥是親自去過南伐軍營的,而那批糧食,確實是南伐軍親自送來,任誰都以為他是得了嘉和帝的允準才調用軍糧,哪知回京後會有這麽一出?


    “恐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溫闌仰麵喝了一口酒。


    瑞王黨羽是不敢再動,還有一個四皇子呢?此人連發國難財的事都做得出來,難保他對裴宥是什麽態度。


    竟然連溫闌都不知道。


    在梧西時,裴宥最信得過的便是溫闌,連溫闌都未知會,裴宥該不是……其實沒什麽對策吧?!


    溫凝又有些不安穩了。


    回房之後“十六、十一、徒白”喊了個遍,身邊並沒有暗衛。


    一直到沈晉進京那日,她更是有些坐不住。


    不若……去找沈晉問一問?看看當初那批軍糧到底是怎麽回事。


    萬一……萬一裴宥真用了什麽非正常手段取得那批軍糧,她也還能……


    溫凝厚著臉皮想,實在不行,她還能仗著她與沈晉殘餘的一絲情分,請他酌情對此事慎言。


    可這種事,裴宥定然是不喜的。


    她之前也在他麵前承諾過,以後不會再見沈晉了。


    溫凝在香緹苑坐立難安,別說睡覺了,飯都吃不下。若不去找沈晉,明日他去大理寺話一出口,那便是一錘定音,無法更改了。


    若去了,她如何同他講?又以何身份同他講?


    猶豫了一兩個時辰,溫凝還是決定出門。


    不說要沈晉說什麽違背事實的話,她去弄清事情原委,心中總有些底不是?


    她換好衣服,喊上了菱蘭,打算披個擋住臉龐的鬥篷,悄無聲息地去,再悄無聲息地回來。


    人還沒出香緹苑呢,久違的十六來了,和上次一樣,沉默地單膝跪地,舉著一封信箋。


    終於又給她傳消息了!


    溫凝喜出望外,接過來便匆忙打開。


    一如既往的熟悉字跡,一如既往的隻有一行,這次燈燭未滅,倒是白紙黑字的,比上次更加清晰——


    “敢去見小妾,腿打斷。”


    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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