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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凝是在好幾日之後才發現跟著自己的,變成徒白了。


    那夜裴宥問她第二日的安排,原是因為第二日他又要去書院講學了。


    已經是第三府,溫凝基本已經摸清裴宥此次下江南到底來做什麽。


    江南八府沉珂已重,此前雖強行下了那兩江總督,也換了幾名知府,可要將整盤沙洗淨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前他就說過瑞王人貪心狠,恐他盯著學堂造出更大的事端,想來他此次過來,便是拿著嘉和帝的聖令,親自盯著,將那些不幹淨的沙子換個幹淨。


    如此,瑞王再想做什麽也是有心無力了。


    那兩座學堂到底因何垮塌,如今是已查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每每處理完政事,便在當地講學幾日。那些學子們得見其人,得聞其學,此前那些於他不利的謠言不僅煙消雲散,他還因此積累了不少名聲。


    上輩子他是如何處理學堂一事,溫凝並不知曉,但想來必不如此次圓滿的。不僅解決了問題,贏得了名聲,他手握官員任調大權,豈不……還能悄無聲息地塞自己的人?


    溫凝這個原本對朝事一無所知的深閨女子,因著上輩子的宣平之亂,不得不對政事多關注一些,如今竟也能分析局勢,瞧得出一些裴宥的行事路徑。


    可如此說來,從前這富饒的江南是瑞王的地盤,那此行之後,豈不就是裴宥的囊中之物了?


    這哪裏是瑞王給裴宥挖的一個坑,簡直就是嘉和帝又給裴宥送了一份大禮!


    想通這一關節的溫凝隻覺心有戚戚,若叫裴宥知曉她知道這麽多,指不定都要殺她滅口了。


    不過到了鬆江府時,她的這一想法略有些改變。


    此前在蘇州府,那日溫凝最終沒有去聽戲,而是又扮成書生去聽裴宥講學了。她愛聽戲沒錯,可這些時日聽得多了,且戲是假的,哪有真聞實見來的有趣?


    雖說裴宥講的許多東西她聽不懂,可她能與周圍的書生們聊聊天,從而探知一些外麵的世界啊。


    因此之後每次裴宥講學,她都有去。


    而跟著她的暗衛變成徒白之後,她最多在抵達一個新城鎮的第一日,瞧瞧當地風情,不再像之前那樣,收不住腿地逛和收不住手地買了。


    一來徒白實在無趣,她一個人逛街能有什麽意思?二來誠如裴宥所說,她此前買的東西足有兩馬車了,再買下去,恐要拖著十輛馬車回京。


    屆時怕要叫長安街的人們好生圍觀一番了。


    於是由蘇州府到常州府、鎮江府,再到鬆江府,裴宥去府衙時,溫凝大多就在官驛……繡香囊。


    什麽蘇氏雙麵繡其實此前是她為了襯得那香囊有價值,吹噓出來的。她一個江南都沒涉足過的姑娘,哪裏會江南人的手藝?


    可裴宥既然真要拿兩千兩買一個香囊,她又有時間,便真學了起來。


    而裴宥不去府衙的時間,她便扮成書生跟去學院聽他講學,時日一長,從前聽不太懂的東西,竟也隱隱曉得其中意味。


    從前每次講學,現場都井然有序,書生們也都恭敬有禮。


    這一日,是在鬆江府的最後一日。


    裴宥此次繞江南一路務公一路講學,竟真有人尾隨其後,他講到哪裏,那群人便聽到哪裏。因著溫凝亦是每場都在,很快被他們視作同仁,每次必給她占個座,留個位。


    這日剛開始也一切如常,書生們聽完講學,總會有人有些問題,裴宥並不吝於回答。


    還有些書生會在結束時將自己寫的文章呈上,裴宥也一一收下。


    但通常到這一環節,便是講學要結束了。


    “大人接下來會去哪裏?嘉興府還是湖州府?”


    “應是湖州府吧,去過湖州府再往嘉興府,便可啟程返京了。”


    “可我聽聞大人會先去嘉興府,再往湖州府,最後由湖州折道回錢塘。”


    “那豈不繞路?”


    溫凝身邊幾人正在小聲討論裴宥接下來會去哪裏,以便他們好安排路線與時間,相持不下時有人突然問道:“文公子,你覺得大人會先去哪裏?”


    問她啊?


    溫凝眨眨眼,裴宥不太喜歡透露自己的行程,最開始她還要找他們打聽呢。但這次她的確無意間聽到徒白與他稟報時提到,接下來會先去嘉興府,將湖州府留在最後一站。


    可她直接將無意間聽到的透露出去,似乎也不太好。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說的時候,前方一陣騷動。


    他們這群跟著裴宥跑的,不僅是裴宥的死忠,還特別有眼力見。每次占位都占旮旯角的,將好一些的位置留給新來的書生,生怕妨礙到裴宥招攬新的一批死忠。


    因此溫凝幾乎要夠著脖子才看到前方發生了何事。


    隻見一名身著灰色長袍的年輕書生在身邊人的拉扯下堅持站起來,一張白淨的臉憋得通紅,但還是義憤填膺地說道:


    “裴大人,你口口聲聲士庶不公,朝廷需要新鮮血液,要我等勤勉於學,勤敏於思,可裴大人自己呢?”


    “眾所周知,狀元之身曆來都是入翰林為修撰,可裴大人入仕便是正五品工部郎中,短短一年,破格擢升為正三品工部侍郎。裴大人能攜聖旨下江南,能坐在此處講學,不正是倚靠著國公府世子的身份?不正倚靠著有長公主為母親,更有陛下為舅舅嗎?”


    這話一落音,剛剛因著要結束而略有些騷動的學堂瞬時安靜下來。


    連溫凝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此人竟如此大膽!人人都知道裴宥有今日,與他的出身和嘉和帝的寵信有脫不開的幹係,可……敢在這種場合,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來質問,來質疑的,他是第一個。


    裴宥似乎也未料到會在將結束時被人這樣一問,拿著一摞文章的手頓在空中,人的脊背也略有些僵直,臉上雖是慣常的平靜無波,可眸色淡漠地望著那書生,一時並未作答。


    他不作答,現場便更是安靜,甚至靜得有幾分詭異。


    溫凝輕輕蹙眉。


    這人也是,不僅大膽,還無禮。裴宥的出身是他自己能選的嗎?嘉和帝要提拔他,難道他還能拒絕說不?


    這樣的問題問出來,叫人如何回答?


    溫凝自己都沒意識到,若是從前,有人給裴宥找麻煩,她早就拍手叫好了,巴不得要他難堪,要他下不來台。


    可現下,她隻覺得那人純找茬,甚至想要做點什麽來化解這令人尷尬的局麵。


    裴宥的怔忪卻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片刻,他已經垂下那雙淡漠的眸子。可能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親近一些,每次講學他都喜著白衣,此刻長睫一落,鼻側那顆小痣殷紅刺目,便顯得他尤為冷清。


    他仍舊未作答,隻是無聲地,慢條斯理地繼續整理剛剛交到他手中的文章,和往日一樣,不緊不慢地將它們卷起,收入袖中。


    隨後站起身。


    學子們都看著他,沒人發出多餘的聲音。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直接離開,對這個顯然不懷善意的問題避而不答的時候,裴宥輕抬眉眼,望著下麵坐得整整齊齊的書生們,聲音裏無喜無怒,依舊是那樣平靜:


    “塵世渾濁,然,不入世,何以救世?”


    簡簡單單一句話,令現場更為靜謐。


    他卻不再多言,折步離去,隻離開之前,往溫凝這邊看了一眼。


    溫凝知道他是提醒她要走了,可她與其他學子一樣,在蒲團上呆坐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這夜入睡前溫凝輾轉了一會兒。


    不入世,何以救世?


    她腦中不斷盤旋著這句話,以及當時聽到這句話時內心的顫動。


    並不是裴宥這話說得多有學問,多麽震撼人心,而是她突然意識到……裴宥原來也是個有抱負的人。


    他不掩飾自己對權力的欲望,不介意旁人如何指點議論,他毅然決然的投身“濁世”,原來也有自己的追求啊。


    她一直以為,他不擇手段追權逐利,是天生就有的野心,是生來的控製欲作祟。


    他喜歡將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就像上輩子的她。


    那他親力親為地盯著江南各府的官員任調,不辭辛苦每到一處就開堂講學,是否也不僅僅是為安插自己的勢力,積累自己的聲名?


    他是不是也真的想為那些懷才不遇,入仕無門的寒門學子們辟出一條小徑來?


    溫凝翻過身,裴宥已經睡著。


    這些日子二人關係緩和不少,他不再常常與她對著幹,也不故意說一些話來氣他,連入睡都不會刻意背對著她。


    此刻燈燭早已吹滅,窗外的月亮使得房中光線清幽,隻隱隱照出他一個輪廓。


    明明是極為熟悉的,她卻好像確實不曾仔細打量過。


    溫凝轉過身,又想起在望歸山時,他抱著豆丁時的溫和模樣。


    她輕輕歎口氣。


    或許,上輩子那不逢時的重遇,那陰差陽錯的不堪開始,真的令她對他心懷偏見,從未真正了解過他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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