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宥已有婚約?扯淡。


    溫凝如今已經十分確定,裴宥扯出與“小雅”的婚約,純屬拿她擋刀。她當年雖然年幼,可記事得很,絕對沒說過以後要嫁給裴宥這類的話。


    開玩笑都不曾有過。


    昭和公主一問,溫凝心下就有計較。


    定是嘉和帝有意撮合愛女與裴宥,上輩子裴宥說心儀後院的溫氏阿凝,這輩子沒認出他,便說已有婚約來婉拒。


    於是上輩子昭和公主親自去找她,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這輩子呢,則是把她這個對裴宥“癡心不悔”的人傳進宮來,打聽打聽那位未婚妻的消息。


    有那麽一瞬,溫凝幾乎想戳破裴宥的謊言,沒有這個婚約的幌子,看他還如何拒絕皇帝的賜婚!


    可轉念一想,他這個人,其實偏執又極端,他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同樣,他不想做的事,無人可以強迫他。


    他既搬出婚約,想必無意尚公主。


    “回殿下,小女聽裴大人提過此事,但隻知那位姑娘乳名‘小雅’,似是自小的婚約,其他小女也不清楚。”


    溫凝決定還是不參和他的事,撿她“應該”知道的說。


    “小雅?”昭和公主眉頭一蹙,秀美的臉上有幾分困惑,也有幾分釋然,小聲道,“姑姑說他自回國公府便在找她,這也快一年了,國公府之力都沒找到的人,恐怕……”


    她遺憾地搖了搖頭。


    又抬眸問溫凝:“你既知他有婚約,當初還在榜下捉婿,是怎麽想的?”


    昭和公主果真是個備受嗬護,不經人情世故的。


    這一年時間,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她的麵直接問她為何要去榜下捉婿。


    溫凝很熟稔地做了個含羞的表情:“當時想著……婚約而已,大抵還隻是口頭的,並未見裴大人有婚書,那便……誰先搶到便是誰的……”


    昭和公主“撲哧”一笑:“你這性子我喜歡!”


    溫凝輕咳一聲:“讓公主見笑了。”


    “那你如今是怎樣想的?”昭和公主又問。


    “如今他世子之身,年紀輕輕已是三品大員,小女哪裏還敢高攀。”溫凝連忙摘清自己和裴宥的關係,“待爹爹忙完招待琉球王子一事,便會為我說親呢。”


    昭和公主了然地點頭,一雙嬌俏的美目略微一轉,又問:“那你覺得裴世子這人如何?”


    咳……


    溫凝拽著手上的帕子絞了一絞,這就不能怪她了啊裴大人。


    公主都問到她頭上來了,她作為一個癡戀裴宥的人,怎麽會說他的壞話呢?


    在她眼裏,他自然是天上有地上無的好。


    溫凝很是“誠懇”地把裴宥誇了一頓,他如何君子之風地拒絕他,如何體貼孝順地對待養父母,如何聞言善待家中的下人。


    “總之裴大人德才兼備,學問做得頂好,才華無人能及,樣貌更是我大胤頂尖,公主,見過他,尋常男子都無法入眼的。”


    昭和公主聽她一番誇讚,雙眼越來越亮,托著腮道:“那你看我可還配得上他?”


    溫凝就等著她這句呢,忙道:“公主龍章鳳姿,與裴大人堪稱天作之合啊!”


    從朝露宮出來,溫凝大出一口氣。


    昭和公主身份尊貴,深得帝後寵愛,長得美貌又不失嬌俏,難得的是金枝玉葉卻不驕縱,裴大人就趕緊從了吧!


    朝露宮的一名小公公送溫凝出去,成馬車已備好。


    “勞煩公公。今日家父與家兄都在宮中,公公可先回去,小女去尋父兄即可。”溫凝不動聲色地給小公公塞了錠銀子。


    小公公自然知道今晚宮中有洗塵宴,昭和公主便是在宴上沒看到溫凝的人,才回朝露宮著人去請她入宮的。


    他抻著腦袋看一眼不遠處的清儀殿,雖有些於禮不合,但是公主請進宮的貴客,倒也無妨。


    “奴才送您過去?”


    “有勞公公。”


    由朝露宮清儀殿,不過半裏路,溫凝便沒坐轎攆,到了殿門外,又俯身道:“宴席未散,我便再此等候父兄,不敢勞公公一同等候,公公先回朝露宮給公主殿下回話罷。”


    清儀殿連接著禦花園,那小公公見著也有一些女眷在外麵賞桃花,朝溫凝回了個禮便離開。


    小公公一走,溫凝馬上轉身。


    清儀殿宴席未散,嘉和帝都在裏頭,她此時進去也就隻能混在女眷中看看花賞賞夜景,萬一碰上趙惜芷之流,還少不得被嘲笑一番。


    她想去旁邊的膳食坊。


    膳食坊與禦膳房不同,隻做一些簡單的點心,還有就比如今日這種天氣,乍暖還寒,菜肴從禦膳房端過來都涼了,便在膳食坊加熱,再送上席。


    酒也同樣。


    這個時節,喝的還是熱酒。


    溫凝打算先去找陳尚,問問今夜可有何異常。


    膳食坊本就是為清儀殿準備,一牆之隔而已,隻是膳食坊的門朝後開。


    宴席的後半段,不會再上菜了,裏麵應該就隻剩下酒坊的人在溫酒,待散席離宮。


    溫凝腳步輕盈地穿過清儀殿與膳食坊之間的宮牆,眼看要到膳食坊的大門口,聽到一陣窸窣聲,繼而聽到女子帶著哭腔的嬌聲:“為何她可以,我就不可以?”


    溫凝心中一驚,這聲音,如此耳熟,而且……好近……


    她側目看去,就在她身側三丈處,清儀殿的宮牆旁,立著一男一女。兩道宮牆間沒有燭火,那處牆根底更是暗黑,雖然隔得近,溫凝卻看不清二人的臉,但那男子……


    是裴宥。


    她真不想那麽熟悉他的身形。


    奈何她隻看到模糊的輪廓就認出他來。


    那另一個……


    想想那熟悉的聲線,不難猜到,是趙惜芷。


    溫凝一刻都不想多待,可她再往前一步,便暴露在膳食坊門口的燈光下,往後一步……弄出點動靜一樣會被發現。


    溫凝眼一閉,決定就當一塊石頭,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聽見。


    “公子,溫凝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的。”趙惜芷還在繼續。


    沒事提她做什麽?


    溫凝忍不住睜眼,就見黑影一動,似乎是將趙惜芷推開了。


    “公子。”趙惜芷跌在地上,還不放棄,抱住了人大腿,嚶嚶哭道,“求公子垂憐。”


    溫凝又閉眼。


    她是作了什麽孽,要撞上這樣的現場。


    早知趙惜芷在外麵,她就該進清儀殿裏麵去。


    又是一陣衣物窸窣聲,大約是裴宥把腿拔開了,接著,一個冷銳的出鞘聲。


    匕首的出鞘聲。


    溫凝不由又睜眼。


    前方雖暗,但便是那樣的黑暗中,顯得銀色的匕首尤為顯眼。


    “趙姑娘想要某垂憐你的臉?”裴宥聲線壓抑,陰冷得不像話,匕首抵在趙惜芷的臉頰,繼而往下,“還是你的脖子?”


    溫凝抽一口涼氣,皇宮大內,裴宥這是瘋了?


    趙惜芷顯然也被嚇到,半晌沒聲音。


    “滾。”裴宥聽起來已經在極力控製自己。


    嬌小的黑影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拔腿就跑。


    溫凝正要鬆口氣,見裴宥站起身,選了個與趙惜芷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溫凝:“……”


    下意識屏住呼吸,默默往牆根處靠了下。


    這裏這麽黑,老天爺保佑,千萬不要看到她。


    但下一刻,溫凝就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裴宥一雙陰翳的眸子直直盯著她,分明是早先就察覺到她的存在,直奔她而來。


    前麵就是膳食坊,溫凝拔腿就要走,被裴宥扣住手腕:“你為何會在這裏?”拉著她就往前走。


    步子太急,溫凝有些跟不上,想要甩開裴宥的手,又分明做不到,隻踉蹌道:“我……昭和公主召我進宮的,我……我剛剛什麽都沒看到……”


    裴宥卻仿佛沒在聽她的話,隻拽著她繼續往前。


    “裴公子,裴大人……”溫凝想著他剛剛拔出的匕首就有些瑟瑟,“我是來找爹爹和哥哥們的,我……我不是……”來糾纏你的……


    溫凝話到一半,敏感地發現裴宥似乎不太正常。


    他的手掌常年都是溫涼的,此刻拽著她,手腕處滾燙得驚人。她被他拽得有些喘正常,可他的氣息向來都是平穩的,此刻卻也有些急促。


    溫凝心頭浮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明知甩不掉那隻手,還是掙紮:“裴大人,你帶我去哪裏!”


    前方不遠處就是太安湖,裴宥不知怎麽七彎八繞,路上一個宮人都沒撞到,將她拽到了太安湖邊。


    湖邊樹影重重,裴宥一放手,溫凝的背就撞在一棵樹幹上。


    “你今夜想做什麽?”裴宥聲色暗啞,能見到麵色有些桃紅色,眼神都有些渾濁,在極力保持清醒。


    什麽今夜想做什麽……


    溫凝困惑地看著他,同樣極力保持平靜:“裴大人,你……喝多了?”


    又覺得不對,顫抖著手探裴宥的額頭,觸上那片滾燙忙收回手,拔腿就想跑,被裴宥拽得撞回樹幹上。


    他的人也欺近兩步,抵靠過來。


    溫凝終於看清裴宥整個人的神色。


    臉色不是桃紅,而是潮紅,呼吸不僅急促,還異常灼燙,清朗的眼底濁色浮沉,牢牢鎖在她臉上。


    不……


    不應該是這個時候……


    亂套了,全亂了……


    溫凝意識到裴宥怎麽回事,全身都不受克製地抖起來。


    不應該是這個時候發生的事情,分明應該是嘉和十六年。


    嘉和十六年春,裴宥進宮參宴,中途急急趕回她所在的院子,也是這副神色。


    想到上輩子的那個夜晚,溫凝不止身體,感覺神魂都在顫抖。


    “徒白!”她顧不上那麽多了,大嚷道,“徒白!”


    他從來都在裴宥身側的,今夜去哪兒了?


    裴宥這是被人下藥了,快出來啊!


    裴宥眸底滑過一絲冷銳,抵得她更近,兩指捏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的眸子:“你還知道徒白?”


    溫凝又覺得裴宥此刻好像還是清醒的,剛剛受驚的眸子濕漉漉地望著他。


    清亮的月光透過樹影銀紗一般鋪灑下來。


    裴宥早早察覺到鬼鬼祟祟的溫凝,原隻是打算問問她今晚與溫祁到底在計劃些什麽,順道帶她離宮。


    可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自製力,或者說,低估了趙惜芷的膽大。


    體內的燥氣愈加洶湧,直衝腦門,幾乎讓他有些站不穩,才中途改道將溫凝拽到這林間。


    “我……”溫凝不知該怎麽解釋她知道徒白這件事,隻推了一下裴宥,“你先放你開我,你……”


    溫凝在朝露宮喝了幾杯酒。


    講到興處時,昭和公主給她倒了酒,還是桃花釀。溫凝沒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誇裴宥的同時,狠狠向公主推薦了一番“浮生醉”的桃花釀。


    那時心情正飄著,想著若昭和公主能去浮生醉買一壺桃花釀,他們還愁生意嗎?


    此時的她不知道,自己一開口,就帶著微甜的桃花香。而剛剛驚嚇之下差點掉下來的眼淚,化成瀲灩水光浮在眼底,映著清亮的月色,波光粼粼。


    “你……你……”溫凝急得舌頭都在打卷。


    落在旁人眼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杏眸微瞪,似水含光。


    紅唇明豔,如雕如琢。


    甫一張口,桃花香襲,醉人心脾。


    裴宥眼底的最後一抹清明被蠶食殆盡,抬起手中人的下顎,俯身親上去。


    濕熱的唇猝然欺壓下來,溫凝隻覺耳邊“嗡”地一聲,轟然炸開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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