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九嶷注視良久,最後皓月低聲問道:“你會死嗎?”


    九嶷要笑不笑的搖了搖頭:“應該不會,你看我現在不是活得挺好的?”


    皓月轉身給了他一個側影,低頭閉眼做了個冥想的姿態:“我知道了。”


    半晌的沉默過後,他忽然又開口問道:“你當初極力慫恿我來這裏,真是為了尋找克敵之術嗎?”


    九嶷猶豫了一下,然後答道:“不全是。”


    連人帶被的蹭到了皓月身旁,他一歪腦袋,深眼窩中垂下了沉重的睫毛:“我受了很重的內傷,一時間沒有治療的法子,所以想找個地方補養補養身體。你師父既然慣會馴服妖jing,那麽我想這裏的妖jing定然不少,我挑幾個法力高qiáng的吃了,興許很快就能恢復健康。”


    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我也不想讓你單槍匹馬的去戰呂清奇。你的本領還不如我,我都不是那頭驢的對手,你去了還不就是送死?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見過的妖jing多了,可像你這麽你這樣的小狗兒還真是挺少見,你若是糊裏糊塗的讓驢踢死了,多麽可惜。”


    皓月點了點頭,眼望前方答道:“你這幾句話,我相信是真的。”


    九嶷的黑眼珠悠悠一轉,目光斜斜的she向了皓月。房內隻有一點炭火的餘光,月光透過窗紙,將房內一切都照得影影綽綽。皓月紋絲不動的盤腿打坐,周身的一切都是一絲不亂、一塵不染。九嶷對他看了又看,看到最後,就覺得他像個玉人。皓月是個從來不露妖氣的妖jing,唯獨此刻,因為太清冷太端莊,太沒有人間煙火氣,這才顯露了一點他的來歷。


    “哎。”九嶷一時有點歡喜,半截赤luo身體從棉被中探出來,他露出了塊壘分明的胸膛和修長結實的手臂。光滑皮膚反she了月光,他姿態詭異的向前伸頭扭臉,一直把臉湊到了皓月眼前:“你真好看。”


    皓月本是似睡非睡的半睜著眼睛,聽聞此言,他氣息一亂,隨即卻是緊緊的閉了眼。抬起一隻玉雕般的白手,他憑著直覺撫上九嶷的麵頰,隨即惡狠狠的向旁一搡。


    九嶷被皓月搡得一栽,保持著委頓在chuáng的姿勢沒有變,他隻抬起頭,又慢慢的把臉仰向了皓月,然後低低的笑了一聲。


    皓月依然緊閉著雙眼,無論如何,不看不聽不言,甚至,也不想。


    第六十八章


    一夜過後,天光大亮。皓月發現九嶷恢復了憊懶的老樣子,也不穿戴也不洗漱,單是裹著大棉被蹲在chuáng上發呆。


    他有發呆的閑心,皓月卻是沒有陪他一起呆的時間。他進山不是為了避世,而是為了尋找法子治驢。如今法子既是鐵定的沒有了,那麽他就該立刻出山回京城去。自身力量雖是不敵呂清奇,可修行之人既然入了世,便沒有瞻前顧後貪生怕死的道理,有幾分的本領,就出幾分的力量。況且那呂清奇論起來歷,還和他有著淵源,不念蒼生隻念師門,他認為自己也有義務清理門戶、誅滅師父的惡徒。


    可是他抬腿走了,九嶷怎麽辦?來的時候,九嶷盡管病病歪歪,但除了病病歪歪之外沒別的問題;到了如今,他的身體倒是健康了,病灶從四肢百骸轉移到丹田和腦子裏去了。走火入魔會是何等後果,皓月心裏清楚得很,萬一九嶷出山之後大開殺戒,沒有人能製得住他,那麽自己就算是又犯了一樁大罪。


    思及至此,皓月十分為難。愁眉苦臉的給九嶷融化了一碗雪水,又哀聲嘆氣的給九嶷烤了一大塊羊rou,他自己不吃不喝,單是給九嶷甩臉子。


    九嶷吃了rou喝了水,然後糙糙穿了衣服,沒事人似的出門撿拾柴禾,用枯糙堵住房屋牆壁的fèng隙。忙忙碌碌的gān了一天雜活,他在傍晚時分忽然安靜了。


    攏著棉襖的前襟坐在門口灶旁,他長久的不說話。皓月一直不愛搭理他,此刻見他狀態有異,便qing不自禁的多看了他幾眼。爐火熊熊,映出了他瞳孔中兩點紅光,紅光活潑的一跳一跳,連帶著讓九嶷額角的青筋也一蹦一蹦。


    皓月不動聲色的凝視著他,忽然懷疑那兩點紅光不是爐火的影子。目光隨即轉到了九嶷的手上,他看見九嶷的右手有些哆嗦,指尖尤其顫抖得厲害。猛的想起九嶷曾經製造出的業火,皓月心中一驚,當即大踏步走上前去,彎腰一把握住了九嶷的手:“你怎麽了?!”


    九嶷夢遊一般的抬起頭,一張嘴,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我我該出去走走了。”


    皓月一咬牙,死死攥住了九嶷的手指:“別走!今夜你就留在這裏。”


    九嶷六神無主的環顧了四周,聲音又輕又飄:“那你把我綁起來,快點兒!”


    皓月放開九嶷拎出了自己的箱子,從箱子中取了兩件半舊的長袍。三下五除二的將長袍撕成布條,他把九嶷的四肢緊緊捆綁了,而且是裏三層外三層的五花大綁。把九嶷放在了屋子中央,他撿枯枝圍著九嶷畫了個大圈。緊接著脫下了外麵長袍,他挽起兩隻衣袖,露出了半截白皙的小臂。端端正正的跪在了圈子外,他正對了九嶷的頭頂。將右手食指送到口中齒間,他麵無表qing的用力一咬,咬出了指肚一滴殷紅的血。


    將染了血的指尖向下抵住九嶷的天靈蓋,他凝神靜氣,開始一邊喃喃的念誦咒語,一邊筆走龍蛇的畫出血咒。這本是鎮壓妖物的法子,不該對九嶷有效;可皓月走投無路,隻能是賭命一試。試好了,九嶷體內的妖氣被暫時壓製住,他和九嶷還可緩一口氣,再找救命的法子;可試不好的話又會如何?他沒來得及想。


    指肚的血流洶湧起來,他每一筆都是濃墨重彩;然而鮮血在九嶷的頭皮上四散成珠,也不沾染也不瀰漫,紛紛的隻是滾落。而九嶷本是被他綁得如同大粽子一般,絲毫都動不得的,此刻卻是猛的一抬頭,將一雙紅光四she的眼睛直瞪了他。皓月心中一驚,可是不肯後退。屏住呼吸抬起左手,他在左手掌心迅速又畫了一道符咒,隨即高舉左手,對著九嶷的眉心便拍了下去!


    一掌過後,他哀鳴了一聲,懷疑自己是拍上了火炭。


    與此同時,九嶷大喝一聲,瞬間掙斷了周身的束縛。他的眼中有火,心中有火,血管裏流淌的仿佛也是火,一時間他忘了天地歲月,隻想橫衝直撞大殺大伐,忽然意識到了前方有個活潑潑的生物,而且還散發著熟悉的妖氣,他在恍惚中一喜,當即縱身一躍撲了上去。泰山壓頂一般的將皓月壓到了身下,他垂涎三尺的露出利齒。鼻尖蹭過皓月的麵頰一路向下,他的嘴唇找到了最柔軟的頸側血管。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他痛快淋漓的一口咬了下去。


    可是在合攏牙關之前,他無端的清醒了一瞬間。


    理智回來了,雖然還沒占上風,但的確是回來了。口水淋漓的含著溫暖的皮rou,他憑著本能,硬bi著自己不要咬。


    他大睜著眼睛,眼前是一片朦朧的紅光,仿佛瞎了一般,他看不見也動不得,隻咻咻的喘息著,用牙齒輕輕啃過對方的皮膚。


    “啊”紅光裂開了一道fèng隙,透露了些許人間光芒,他感覺自己仿佛明白了點什麽,想要說話,可是話在心裏,每個字都各行其是,隻有意思,不成句子。於是像隻野shou一樣,他隻能直著喉嚨發出嘆息:“啊”


    掙紮著活動了雙臂,他緩緩的把皓月往懷裏摟,往下方摁。濕漉漉的嘴唇滑過鬢角短髮,離了皓月脆弱的動脈,他身體的大部分依然是失控的,隻能是盡量的把皓月往暗處藏。這一刻他感覺皓月非常柔弱非常小,他一會兒想皓月是隻氣哼哼的小白狗,一會兒又想皓月是個飄然若仙的美青年,想到最後,他恍恍惚惚的,也想不清楚皓月究竟是個什麽模樣了。


    在天色將亮未亮之時,九嶷恢復了神智。


    皓月依然被他死死的壓在身下,他的麵頰緊貼著皓月的麵頰。慢慢的抬起頭尋找了對方的眼睛,九嶷的心思無人了解,皓月睜著眼睛,隻看見他對自己慢慢的咧嘴一笑,仍舊是他一貫的壞笑。


    “小狗兒。”九嶷開了口,聲音低而啞:“嚇壞了吧?”


    說著他伸了手往下摸:“讓我看看,有沒有屁滾尿流。”


    第六十九章


    皓月不言語,直接抬手用力推開了他。緊接著一挺身也坐了起來,他姿態僵硬的爬起身走出門。九嶷扭過頭追著他的背影看,見他對著滿地大雪彎了腰,用手掬雪滿臉滿脖子的擦。


    “怎麽著?”九嶷吊兒郎當的笑問:“嫌我髒?要梳洗打扮了往山外逃命了?”


    皓月直起腰轉向了他,兩道長眉微微蹙著,除此之外再無更多表qing:“我的確是要出一趟山,買些鹽和米回來。”


    九嶷驚訝的一挑眉毛:“你願意在這裏長住了?”


    皓月搖了搖頭:“不,我是給你買。憑你如今的模樣,你若是下了山,難保你不會狂xing大發傷害無辜,不如暫時留在山裏,對旁人好,對你自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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