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總感覺九嶷是話裏有話,但又不屑於深想。人高馬大的九嶷佝僂在他懷中,垂眼微笑時會顯出很黑的睫毛和很深的雙眼皮,皓月有時候幾乎感覺他有點美,但他仿佛是故意的要自毀,非要瘋瘋癲癲的做些醜怪樣子惹他厭煩。


    這個時候,九嶷抬眼望向了他:“哎,晚上九尾狐要來,你知道吧?”


    皓月一愣:“你邀請了他?”


    九嶷微微一點頭:“上午我在林子裏撿柴禾的時候遇到了他,我看他這些年大概也是寂寞狠了,一請就來。多請請他也不錯,人家是地頭蛇嘛!再說那狐狸也真不賴,這不,前天還送了咱們一chuáng大棉被。”


    皓月聽到“大棉被”三個字,不由得一皺眉頭值此隆冬之際,大棉被自然是好的,問題是九尾狐自作聰明,用兩chuáng棉被的料子製作了一chuáng棉被送過來。九嶷一貫不要臉,倒是滿不在乎,可他不要臉,皓月卻要臉,而且臉皮還挺薄。在裹著皮袍子受凍和蓋著大棉被睡覺兩條路上,皓月左右為難,最後一狠心,他鑽進了棉被下,結果立刻就被九嶷拖過去暖被窩了。


    憑著皓月的道行,暖個被窩是不成問題的,但一想到自己是在為九嶷暖被窩,他便身心一起難受,頗有墮落之感自己怎麽和個妖僧混到了一起?雖說他現在也認為九嶷壞得有限,可偶爾他和九嶷對視一眼,就看九嶷那兩隻大眼睛yin森森的藏著光,還是存著幾分邪惡相。


    既然九嶷已經邀請了寂寞的九尾狐來做客,皓月也就不好拒客,何況憑心而論,九尾狐從不空手登門,總會多多少少給他們帶些山外的好東西,或是吃喝,或是用物,讓他們能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對付著活下去。架著九嶷起了立,他想要從外麵取些gān淨白雪回來當水喝,然而九嶷軟綿綿的依靠著他,並沒有獨立的意思。皓月看了看他,沒有多說,因為感覺九嶷的身體此時類似一具有骨頭有rou的皮囊,大大的缺少著jing氣神。他始終不清楚九嶷的身體狀況,問了幾次,九嶷cha科打諢,也不肯明白的回答。他有時看九嶷胡言亂語上躥下跳,分明是個很健康的模樣;可又有時候,九嶷會安靜得過分,閉上眼睛蜷縮在角落裏,他連呼吸都微弱到了輕不可聞的地步。


    “你”皓月遲疑著開了口:“上chuáng歇著去?”


    九嶷聽了這話,扭頭對著皓月笑了一下,笑過之後,他卻又一撇嘴,做著鬼臉搖了搖頭:“小狗兒,你好起來是真好。可惜”


    皓月來了興致:“可惜什麽?”


    九嶷盯著他的眼睛答道:“可惜,你是死心眼、一根筋。”


    “我並沒有qiáng迫你跟我合作。”


    九嶷繼續搖頭:“你不懂,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話音落下,他忽然轉過身抬手捧住了皓月的腦袋,低頭在對方的額頭上“梆”的親了一大口,不等皓月翻臉,他微微俯身直視了皓月的眼睛,又開了口:“用你的小狗頭記住,我這人再怎麽壞,對你是好的。起碼十年之內是好的,十年之後就不敢保證了。”


    皓月不敢推他,隻拚命的向後一仰頭:“你自重些!我不需要你對我好,我隻要你自己做個好人!”


    九嶷對他一擺手,然後自己邁步走向了屋角的破chuáng,同時頭也不回的答道:“對不住,辦不到!”


    正當此時,窗外起了笑聲:“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皓月回頭正要答覆,不想九嶷像踩了電門似的忽然一抖,緊接著轉身快步走去開了房門,一臉傻笑的開了口:“山神爺,來得正好,不早不早。”


    門口青光一閃,九尾狐照例是披髮赤腳,踏雪無痕的進了門。房屋再怎麽四麵透風,也比無遮無攔的曠野溫暖,九尾狐很愜意的伸了個懶腰,隨即像變戲法似的,雙手一晃,手中便多了東西,分別是一罈子酒和一隻叫不上名字的大飛禽。


    九嶷把酒罈子放到火旁溫暖處,又拎著那隻沉重的死禽出了門,想要將其拔毛剝皮。皓月見他忽然恢復了jing力,顯然先前的虛弱都是惺惺作態,心中便存了怒氣。qiáng壓惱意和九尾狐坐在了火邊,九尾狐興致很高的讓他講述山外qing形,他吃了人家的嘴短,也就隻好慢悠悠的開了口,講故事一般要哄九尾狐歡喜。


    第六十四章


    皓月嘴忙,九嶷手忙。冬季天短,天色一黑,串了大塊鳥rou的細樹枝便被九嶷架在了火上。那九尾狐來了興致,端著一隻破碗大口喝酒,又連說帶笑的回首往事。皓月一度動了心思,想請他下山去鬥一鬥呂清奇,然而轉念一想,他閉了嘴,因為九尾狐對於人間的大善大惡一貫是不甚關心,法力雖然高qiáng,然而隻愛過自得其樂的清淨日子,和他實在不是一對同誌。


    他不想吃油膩膩血淋淋的鳥rou,所以隻掰開了一隻烤土豆慢慢的吃。土豆烤得很夠火候,單吃它一樣也吃得下,皓月含著一口土豆抬起頭,結果正看到了眼前九嶷的手。


    九嶷正搬了大酒罈子給九尾狐倒酒,又把烤好的鳥rou往九尾狐手裏送,九尾狐看他一眼,他便笑上一笑。皓月先是納罕,不明白他何以要如此恭維九尾狐;緊接著心裏就有些不悅,因為九嶷的兩隻大手凍得通紅平日此人一旦手冷,必會趁機偷襲自己的頭臉,順便取個暖;如今給九尾狐做雜役,他倒是不怕冷了,一坑烈火近在眼前,他連烤烤手的工夫都沒有了。想到被九嶷拋棄了的四腳蛇,皓月不由得有些心寒,感覺九嶷終究還是缺乏感qing,不是一個值得深jiāo的朋友。


    將最後一點土豆填進嘴裏,他忍不住抬頭又向前看。九尾狐已經喝了七八分醉,然而並不láng狽,頗有幾分瀟灑不羈的仙氣,自從皓月和九嶷遷入山中,他每隔幾日便要前來造訪一次,早已經不見外了。


    看過九尾狐一眼,皓月沒看出什麽問題來,可就是隱隱的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微蹙著眉頭想了又想,他遲遲疑疑的一抬眼,結果這一回,他留意到了暗中的九嶷。


    九嶷就蹲在九尾狐身後的yin影中,皓月看不清他的神qing,就隻覺得他是籠統的黑,仿佛是被夜色永遠的籠罩禁錮住了。


    皓月因為天生為妖,所以有了人形之後,格外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要做個有模有樣的文明人。可是不知道怎麽搞的,他對著九嶷瞟了又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和這麽個貨攪到了一起。九尾狐是飄飄yu仙的,喝酒吃rou的時候看著也依然那麽仙,相形之下,他身後的九嶷就有了點不堪入目的意思。在山裏住了幾日,他那光頭上生出了一層很密很短的黑頭髮,這個喇嘛似的腦袋讓他顯得年輕了些許,然而也不是好年輕,是個山中野小子式的年輕。鬆鬆垮垮的蹲在暗處,他徒有一副高大的骨架子,從頭到腳,沒有一根骨頭是筆直的。


    皓月對九嶷看過幾眼之後就不看了,怕自己看得久了,會忍不住對他降妖除魔。qiáng行把目光移向了九尾狐,他很溫和的開了口:“山”


    皓月隻說出了這一個字,因為在九尾狐聞聲抬頭的一剎那間,一個大腦袋忽然猛撞向了九尾狐的側臉。皓月驚叫一聲,定睛看時,隻見九尾狐滿麵愕然的歪了脖子瞪了眼睛,脖子歪得古怪,竟是如同彎折了一般。而九嶷毛茸茸的頭頂正對了皓月,一口牙齒已經深深嵌入了九尾狐的皮rou筋骨之中。滾燙的鮮血順著嘴唇脖頸jiāo接之處向外噴湧,九嶷惡狠狠的合攏牙關,耳中聽到了筋rou斷裂的微妙聲音。


    九尾狐愣了一瞬間,隨即兩隻圓睜著的眼睛裏浮動了紅光。光芒越來越盛,他橫眉怒目的抬起手臂,用手肘向後一擊,正好擊中了九嶷的軟肋。房內響起了兩聲痛哼,一聲是九嶷的,另一聲,卻是九尾狐的。


    因為九嶷不知何時cao了鋒利短刀,一刀cha入了九尾狐的腹中。緊握刀柄緩緩的向上劃去,他在第二次受擊之後拚命的向外一甩頭,隔著一堆火,他將一串大血珠子甩上了皓月的麵孔。口中銜著九尾狐頸部的一片血rou,他大吼一聲,一刀破開了九尾狐的肚腹。


    九尾狐本有了七八分的醉意,又是在山中過慣了平安日子,萬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遭受突襲。目眥yu裂的緊瞪了九嶷與皓月,他忽然一揮袖子,揮出了一陣掠地的疾風。風助火勢,火焰bào起,熊熊的卷向了九嶷與皓月。皓月見勢不妙,一躍而起向後一退,然而九嶷逆風而行,卻是一頭衝進了火中。


    皓月萬沒想到會有如此變故,一時間又急又怒又慌,屋內灌滿了濃煙,他頂了煙火邁步向前,心急火燎的要阻攔九嶷行兇,然而隔著一層煙霧,他猛的停了腳步。


    他看見九尾狐現了原形,仰臥著癱在了地上,一身雪白毛皮被鮮血浸染了個透;而九嶷四腳著地的跪伏下去,把整張臉全埋在了九尾狐的肚腹之中。


    “你”皓月難以置信的出了聲,可是言語哽在喉中,他隻將一個字重複了又重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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