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萬裏晴空無雲,暑熱依舊。


    道路中有人騎馬飛奔而過,背影匆匆。


    樓非夜和淩清弦一路上日夜兼程,趕到藥王穀。


    穀內空空蕩蕩,陰沉死寂,曾經半山腰上那片宏偉的建築群在一場大火後就化為了灰燼。


    三年的時間過去,山上生長出的植被已把那片斷壁殘垣覆蓋掉。


    穿過一片林子,後麵就是一株高大茂盛的大榕樹。


    榕樹下大片大片的曼珠沙華開得正盛,豔麗荼蘼,花叢中長出很多雜草,顯然許久都無人打理了。


    “阿予——”


    樓非夜的呼喊聲回蕩在空寂的山穀中,無人回應。


    淩清弦四處找了一圈,冷漠的眼眸黯然幾分:“主人他並不在這裏。”


    樓非夜走到榕樹下,那裏還懸掛著他當初裝飾上去的燈籠和他給司予做的秋千。


    但燈籠已在風吹雨打裏破損褪色。


    他伸出手摸了摸爬滿枯藤的秋千,想起當年在此發生的種種,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說來可笑,他和司予最“幸福”的時光,竟是他被下了蠱後,忘卻一切,心裏眼裏隻知道愛他的短暫兩個月。


    樓非夜縱身飛躍到上麵的樹屋,每一間找過去。


    屋子內裝飾擺設皆整整齊齊,依舊是熟悉的模樣,但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淩清弦道:“主人失憶後,他就沒再回過藥王穀。”


    樓非夜沉聲問:“你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可知道除了這裏,他還會經常去什麽地方?”


    淩清弦默了默,搖頭:“我跟著他的時候,他幾乎都是待在穀中,倒是認識你以後,就一直跟你待在一起。這兩年為了尋找你,他更是去了很多地方,但每一個都隻是短暫停留。”


    “他的師傅……相裏溪,還在不在穀裏?”


    “死了。”淩清弦冷冷抬眸看了他一眼,“當初在被你發現他的存在後,或許是害怕他會對你亂說什麽話,主人便把他殺了。”


    看著樓非夜沉默的麵容,淩清弦輕歎一聲。


    “主人若是想躲起來,或許誰也找不到他。”


    司予就像孤懸人世的浮萍,沒有來處,不知歸所,這世上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曾經經曆過什麽。


    這個他住了許多年的藥王穀,也並不是他的家。


    家……


    樓非夜黯然失落的眸子一亮,他知道該去哪裏找了!


    淩清弦沒有跟著他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榕樹底下,就如從前很多時候,陪伴主人在山穀裏時,他就總是守在這棵樹下。


    如果哪一天,主人在外麵厭煩了,說不定又會想要回來。


    秋雨綿綿,沁涼入骨。


    由於下雨的緣故,山中大霧籠罩,難以辨別方向。


    樓非夜已經在這九宗山裏待了數天,連日秋雨不斷,山路泥濘難走。


    好在他花錢請了當地一個向導帶路,才沒至於在這種天氣下迷路。


    “公子,前麵的林子,就是你要去的無妄峰入口了。不過老漢我還是要勸你一句,進去可要小心一些,林子裏毒蟲毒蛇遍布,而且還邪門得很,我們這兒以前的人不知那片樹林可怕,進去的沒有一個人能出得來。”


    帶路的老獵人瞧著這小夥子年紀輕輕的,卻非要跑到這九宗山出了名的鬼樹林裏,不禁在心裏暗暗搖頭。


    樓非夜身上被雨淋得早已濕透,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辛苦你一路帶我來著,我會小心的。”


    說著,他便快步進入森林中,挺拔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霧裏。


    九宗山無妄峰,是司予年幼時的家。


    此處山勢險峻,地方偏僻,與世隔絕,這片茂密的樹林是唯一的入口。


    樹林裏當年有木槐序布置下的陣法,或許是為了防止愛妻逃跑,也不想有外人進來打擾。


    不懂陣法的人,誤入其中會迷路,困在裏麵出不來。


    但司予在藥王穀的穀口布置了和這裏一模一樣的陣法。


    樓非夜原先是不知道的,他後來看了那麵光屏的內容才發現此事。


    隻要他知道怎麽進藥王穀,也可以穿過這片樹林。


    但或許是年深日久無人到訪,草木地形有所變化,樓非夜在裏頭轉了一晝夜才順利走了過去。


    期間他不慎被毒蛇咬到腳踝,那條蛇色彩斑斕豔麗,一看便知有劇毒。


    樓非夜心頭當即一緊,趕忙擠出毒血,他身上什麽藥都沒帶,如今要是在這裏毒發,那真的會很不妙……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樓非夜驚訝的發現自己竟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再看腳上被咬出的黑色血口,顏色居然慢慢變淡!


    樓非夜神色驚怔,怎麽會這樣?


    難道是司予對他做了什麽?


    走出樹林後,前麵便是一片開闊。


    遠處無妄峰頂白雪皚皚,隱入雲霧,近前綠水青山風景秀麗,清澈的湖泊宛如鑲嵌在山峰下的一顆寶石。


    湖泊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曼珠沙華花海,夾雜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雜草,看過去五顏六色。


    這會雨已經停了,明澈的湖水倒映著藍天雪峰,靜謐美好,幾乎讓人無法聯想到這裏是承載著司予無數絕望和苦痛的地方。


    樓非夜怔怔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腦海裏想起的卻是以前在光屏裏看到的一幕幕畫麵。


    司予的母親極少數時候,會跟他在湖泊前的花叢裏曬太陽,他父親就靜默地守在旁邊。


    樓非夜走過雜草幾乎沒腰的花叢,四周空寂安靜。


    花海的盡頭,他看見一棟倒塌破敗的房屋,掩映在茂密的灌木叢裏。


    屋後的山坡中,有兩處並排的墳瑩,幾乎被灌木雜草淹沒了。


    樓非夜來到墳前,輕輕撥開兩塊墓碑上纏滿的藤蔓。


    腐朽的木頭上,依稀看得見用鮮血寫的幾個稚嫩的字跡。


    微涼的風吹拂而過,花木搖曳,樓非夜恍惚間聽見來自遙遠過去的哀泣悲鳴。


    許多年前也是清寒的秋季,陰雨蒙蒙,司予獨自一人蜷縮地跪坐在墳前,額頭輕輕抵著母親的墓碑。


    他纖細的雙手滿是泥土鮮血,蒼白的臉上一片木然。他沒有哭,卻讓屏幕外的樓非夜流下了淚。


    樓非夜眨了眨濕潤的眸子,眼前景物又變回了低矮的墳頭。


    他僅是想到自己以前看見的畫麵,待在這裏便覺得心中針紮一般的難受。


    沒有找到司予的身影,樓非夜既失落又慶幸。


    慶幸他至少不必故地重遊,回憶起痛苦的曾經。


    可是阿予……你到底去哪裏了呢?


    無論留下還是離開,你似乎始終不給我選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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