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走?”


    樓非夜喃喃著重複他的話,下意識看向懷裏的司予。


    司予臉色無比蒼白,他目光渙散恐慌,周圍的所有他都注意不到了,眼中隻剩下樓非夜血流如注的肩膀。


    他顫抖地伸出手,想去捂住傷口上流出的血,可又害怕弄疼了樓非夜。


    他自己被打傷時都沒流一滴淚,如今卻止不住淚盈於睫。


    “阿夜……”司予茫然無措地抬眸望向他,眼中淚水滾落而下,哽咽道,“疼不疼?”


    看著淚流滿麵的司予,樓非夜腦中忽然閃過他曾撲進自己懷裏,哭著懇求他不要走的畫麵。


    以前的記憶還有許多樓非夜都沒有想起來,大部分都是零碎到難以拚湊的片段。


    唯有這一個,清晰又真實,與此刻司予惶恐不安流著淚的模樣重合在了一起。


    【阿夜……你不是答應過我……無論何時都不會拋下我的嗎?別走……求求你……】


    回想起他曾經哀切的懇求,樓非夜心口便一陣陣發疼,幾乎掩蓋過了肩膀上的傷痛。


    隻是最後,他依舊還是拋下了他。


    他看見司予了無生意地趴在地上,瘋癲而又悲涼的又哭又笑。


    樓非夜呼吸沉重,將司予抱緊,朝鍾離玨搖頭道:


    “……我不能拋下他。”


    盡管他已經知道,司予很可能對他做了什麽事,可此時此刻他卻沒辦法拋下司予不管。


    司予依戀地貼緊樓非夜,聽到他的話,酸澀與委屈仿如決了堤的洪水洶湧淹沒掉他。


    他本應該開心的,因為阿夜這一次沒有選擇拋下他。


    就算他現在要跟鍾離玨走,自己也無法阻攔。


    可是為什麽,他心裏這麽難過呢?


    難過的就好像他小時候做夢,夢到阿娘溫柔慈愛地抱著他,跟他說自己是她最愛的寶貝,最後卻在她的打罵中驚醒了過來。


    鍾離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通紅的眼中既有震驚又有悲憤。


    “夜兒……他如果真心愛你,我絕不會阻攔,可他卻對你下蠱,讓你忘了過去,隻想把你永遠圈在身邊!這是你想要的嗎?”


    “我……”樓非夜痛苦地搖頭。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的心離不開司予。


    一想到要與他分開,就難受得宛如萬千蟻蟲啃噬。


    鍾離玨目光轉向司予,恨聲道:


    “司予,這就是你愛他的方式?你根本不是在愛他,你是在毀了他!”


    “你總嫉恨他在意我,可他之前也為了你來求我原諒你的所作所為,你隻想他拋親棄友,不顧恩義,無條件的選擇你。嗬……你現在也這麽做了。”


    “看到他什麽都不記得,隻盲目執著的說愛你,你是不是很滿意?這就是你所謂的愛,磨滅他的靈魂,把他拖入你的深淵裏,陪你一起見不得光。”


    “不,不是……”


    司予渾身輕顫,喃喃著低聲否認。


    可看到鍾離玨痛恨厭惡的眼神時,他一瞬間仿佛瞧見了曾經阿娘看待他的目光。


    他陡然紅了眼眶,蒼白的臉上怨恨而委屈。


    “我隻想他多愛我一些……不要總是想著你……”


    司予攥緊樓非夜的衣裳,像是執著的想要抓住自己僅剩的寶物。


    “阿娘心裏眼裏隻有你,我已經認命了,你都已經把阿娘搶走了,為什麽還要跟我搶阿夜?!如果他什麽都沒有忘記,他肯定會選擇你……我在他心裏,永遠沒有你重要……”


    司予流著淚,神色卻陷入了某種悲鬱瘋狂的痛苦之中。


    他記得的……


    家破人亡那一夜,阿娘原本是要把他困在火海裏燒死。


    那晚來找父親尋仇的七兄弟趁亂放了火。


    房間裏濃煙滾滾,火勢很快就蔓延開來。


    司予當時被罰在暗室裏關禁閉,他好不容易掙脫了鐵鏈跑出來,趕去廂房找母親。


    隨即他就看見父親撐著重傷的身體,跌跌撞撞衝進屋裏,要把阿娘救出去。


    纏綿病榻已久的阿娘突然拚盡全力,攥著父親手裏的劍,反手刺入了他的胸膛裏。


    他們二人相擁著倒在地上,父親下意識墊在她身下,把阿娘緊緊護在懷中,使得那柄劍也刺得更深。


    司予隻看到單薄瘦弱的阿娘壓在父親身上,她消瘦的雙手握住劍柄,發了狠的往他胸口刺下。


    她長長的頭發淩亂披垂著,蒼白的臉上充斥著痛苦與快意的癲狂。


    “木淮序你該死,該死!去死吧,都該死……”


    阿娘喘著粗氣,手裏的劍瘋一般往父親身上刺,飛濺的血跡染紅她的臉頰與衣裳。


    大火不斷蔓延,熊熊烈焰映照著她又哭又笑,蒼涼而猙獰的臉頰,仿佛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傾泄掉內心的所有絕望和痛苦。


    濃煙滾滾,空氣灼熱到窒息。


    年幼的司予看著瘋狂的母親,以及父親瀕死前偏執又深情的臉龐,明明身處火海之中,卻覺得無比戰栗寒冷。


    司予看到屋頂橫梁因為大火的燃燒不斷掉落,一下子從驚愣無措中回過神,連滾帶爬地跑過去想把阿娘帶走。


    “阿娘……我們快走……”


    阿娘猛然抬起頭,她雙目赤紅渙散,看見他時眼裏迸出尖銳的毀滅欲。


    她掙紮著把他踢倒,那雙沾滿父親鮮血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你的身上留著木淮序的血,你也是肮髒的孽種……”


    阿娘低聲喃喃,淩亂披散的發絲令她看起來瘋瘋癲癲,混沌的眼中滿是悲涼的痛恨。


    “髒了……都髒了,我們都髒了,倒不如讓這大火燒幹淨一切……”


    “你說對不對?玨兒……”


    阿娘掐著他脖子的手在發抖,可卻不斷用力。


    窒息感逐漸籠罩住司予。


    濃烈的大火與煙霧之中,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滾燙又黑暗的地獄烈焰之中。


    “阿娘……”司予瞳孔渙散,艱難地喃喃道,“阿娘,你要……殺我?”


    在極度的痛苦裏,他感覺到阿娘的淚水落在了他臉上。


    他本可以反抗的,但他卻抱住了阿娘瘦得不像樣的身體。


    他蜷起身體,縮進她懷裏,認命又順從地揚起了脖頸,任由她動手。


    就這麽死了也沒什麽不好的。


    至少有阿娘陪著他……


    可是最後阿娘卻沒有真的下手。


    她像是從瘋癲中猝然清醒過來,驚慌的收回手。


    這麽多年來,司予總催眠自己,阿娘在最後一刻選擇放開手,或許是對他仍存了一分感情的。


    甚至在最後,她為了保護自己,去把那幾個尋仇的人引開。


    可這一絲愛,究竟是對著他,還是又把他當成了鍾離玨?


    他並沒有很貪心,隻想要有一個人不再把他當成鍾離玨,給他一點愛就好。


    在遇到樓非夜的時候,他甚至開始相信了阿娘在最後時刻跟自己說的話。


    那是阿娘生命中,對他說過的語氣最溫柔的一句話。


    甚至比她曾經神誌不清之際,誤把他當成鍾離玨時說話還要溫柔。


    “好好活下去,縱然現在天黑無光,但終會迎來天明的。”


    他以為樓非夜便是自己在黑夜裏踽踽獨行了這麽多年,迎來的一絲曙光。


    但為什麽這絲曙光也不能屬於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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