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侯祭祀神祗禮畢,他從身邊宦官的手中取過了丞相之印,走到蘇秦的身前,將大印遞給蘇秦。蘇秦也挺直了身體,雙手平伸出去,態度恭謹地從趙侯手中承接了相印。


    可是,就在此時,大殿中站立在右側觀禮的隊列中出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趙國宗室公子,他姓趙名希,隻聽他朗聲說道:


    “臣等以為君侯莊嚴肅穆,所拜之相定是趙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不料丞相人選原來是浪蕩無稽的蘇秦,我們真感到羞恥。還請君侯三思。”


    趙希突然站出來,發表了一通反對之辭,弄得趙侯在眾大臣麵前下不來台。今日正值拜相大典,趙侯覺得自己如果當場發作,未免有失體統,也破壞了隆重場麵和原本愉悅氣氛。


    他壓住了心頭的一腔怒氣,就當作沒有聽到趙希的言辭一般,將相印穩穩地交給了蘇秦。


    蘇秦當時也驚愕不已,他發覺趙希早不說晚不說的,正巧在交付相印的時候來這麽一番,看來,他正是利用大典上趙侯不便發怒的時機,故意激起趙國群臣對自己的不滿,也正可以給拜相典禮添個堵、抹塊黑。


    蘇秦剛才一腔誌得意滿的欣喜,在聽到趙希的反對之聲後,頓時減弱了很多,他預感到在這個職位上今後會麵對很多困難。


    趙希進諫之後,發現趙侯和蘇秦都沒有搭理他,他沒有達到預想的大鬧典禮的效果,他思忖著是否要把事情鬧大。


    後來再一想,自己鬧又能鬧到哪裏去,趙侯已然是下定了決心,除非是冬日打雷,夏日飛雪,否則,誰又能阻止得了他。趙希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班列之中,但此時,正殿中的群臣已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趙侯見場麵開始有些混亂,不願在這種場合再生事端,於是即刻宣布拜相大典結束,責成蘇秦行趙國丞相事,協理趙國大小政務。


    蘇秦拜謝,朗聲應答道:“臣願鞠躬盡瘁、夙夜在公,兢兢業業服務於趙國!”


    趙侯見典禮的各項程序都已完成,就揮手示意群臣散朝,他自己也轉身從正殿後麵的大門,快步走了。


    蘇秦站起身來,在群臣指指戳戳的挑刺中、在一片紛紛擾擾的非議聲中,離開了邯鄲宮的正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之地。


    蘇秦回去後,就坐在大堂之上,想著剛才的情景,苦思化解趙國群臣敵對之意的辦法,他想了很久,還沒有形成明確的思路,就暫且將此事擱置下來,先開始處理政務。


    就這樣一連忙活了五天,蘇秦一直對拜相當日發生的不愉快,耿耿於懷。他在做事之餘,老想著如何應對趙希等人。


    可是,每當他想到那些人冥頑不化的態度,以及強烈的反對情緒,頓時覺得此事很棘手。


    這天下午,肥義抱著一堆文書,來請蘇秦過目,蘇秦讓他將文書放在了幾案上,順便詢問了他最近忙些什麽,肥義就將自己的差事報告了一下。


    蘇秦看著肥義,總覺得自己有一件事情要問他,但是一時想不起來,所以,就與肥義隨便聊著,名義上讓他匯報政務,其實是在努力地思考著要問的事。


    蘇秦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匯報,看著肥義眉飛色舞、頗有興致的神態,蘇秦忽然想起了自己要問的事,那件事可不正與肥義有關嗎?


    蘇秦等到肥義匯報告一段落,蘇秦突然問他:“前幾****判罰孟氏姐妹各交來三十金的罰金,此事好像沒有了下文,不知她們是不是想要賴掉?”


    肥義哪裏會料到蘇秦竟又問起了這件事,他顯出一副無辜的樣子,說道:“我當時是要她們各交三十金罰金,她們仍然沒有給你嗎?”


    “沒有,我一文錢都沒有收到。你是不是要催促她們一下,畢竟你是主審官。”蘇秦一臉嚴肅地說道。


    肥義麵紅耳赤,又羞又急地說道:“她們也太不像話了,已經依照法令做出的判罰,她們竟然置若罔聞,真當法令是兒戲嗎?蘇丞相放心,我今天就去孟府交涉去。”


    “那就宜早不宜遲,以免她們貴人多忘事,將法令真當可有可無的玩笑話了。”蘇秦冷冰冰地吩咐道,一副不容通融的模樣。


    肥義此時可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激情洋溢,他麵色凝重地辭別了蘇秦。


    蘇秦也並非在乎區區六十金,他是不滿孟氏姐妹的態度,明明是受了罰,還沒事兒人一樣,連一聲都不吭。


    蘇秦想起了孟氏,就不由得將他們看作是那些反對自己的代表,所以才咬住了孟氏姐妹的罰金不放過。他也正希望通過孟氏做點文章,瓦解趙國朝廷內反對的力量。


    第二天清早,蘇秦從住宿的桃花園乘坐馬車來到了相府,剛到大堂門口,就發現肥義已經在那裏等候自己,蘇秦讓他隨自己一起進入大堂。


    肥義站在堂前,待蘇秦坐下,恭恭敬敬地給蘇秦施了一禮,滿臉愧疚地說道:“下官昨夜已經向孟氏姐妹索要罰金,但是,……”


    肥義欲言又止,一副很窘迫的神態。


    “你怎麽不說了呀,沒關係的,盡管說出來聽聽,我不會輕易責怪你的。”蘇秦盯著肥義,鼓勵他說下去。


    肥義鼓足了勇氣,繼續說道:“那孟氏姐妹說她們也不想賴掉罰金,畢竟是法令所歸約的。可是,她們又說現在不行,要等等才行。”


    蘇秦“哦”了一聲,閱看了一下幾案上的文書,說道:“這不就是想要賴賬嗎?現在不行,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那孟氏姐妹不是不想交,而是交不起,說來蘇丞相一定不相信,孟氏家族如今債台高築,此時還真是捉襟見肘。”肥義一臉為難之色。


    蘇秦將閱看的文書擺在一旁,問道:“那孟氏家族遇到什麽樣的事情,從前那麽大的排場,如今卻落到了如此窘境。”


    “還不是他們大講排場給鬧得。打腫臉充胖子,做什麽事都要奢侈豪華,結果耗掉了大量的錢財,此前他們還靠借債維係著,如今從哪裏都借不到錢了,大夥兒皆知孟氏破產是遲早的事情。”肥義有條有理地分析道。


    “可是,他們有宮裏的孟妃,又有趙侯,隨便張一口不就能要來大筆的錢財來嗎?”蘇秦仍然是有些不相信。


    肥義從蘇秦的話裏聽出了他的疑惑,著急地回道:“他家大概沒少向孟妃和趙侯開口要錢吧,以至於趙侯和孟妃已經明確表態,再也不給孟氏一文錢,要他們自己解決。”


    蘇秦聽了肥義的一席話,心想:“孟氏大概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賣桃花園所得的六百金可能也被用來還借債了。現在竟連六十金都拿不出來,這在見過孟氏從前奢華生活場景的人看來,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蘇秦沉吟起來,猶豫著該不該繼續討要罰金。


    肥義見他默然不語,不知蘇秦怎麽想的,他鼓起了勇氣,向蘇秦進言道:“下官聞聽丞相在拜相典禮上遇到了群臣的奚落和反對,不知對也不對?”


    蘇秦聽肥義提起自己最不想提的惡心事,心中不快,一時未知可否。


    “如果情況屬實,下官倒覺得丞相正可以利用孟氏的困境,做一番文章,扭轉整個局麵。”肥義勇敢地繼續說道,他覺得自己所言在理,所以不在意蘇秦會否生氣。


    聽到這裏,蘇秦的興趣馬上提了起來,因為肥義正點到了他冥思苦想而不得其法的難處。


    “你是怎麽想的,為什麽孟氏的困境反而會成為我的機會?”蘇秦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知道丞相可能怨恨孟氏家族,但是如果你能克製怨恨,給孟氏一些好處,幫他們一把,那他們豈不是對你俯首帖耳、言聽計從?”


    肥義不虧是趙國本土人,他深知孟氏的弱點。蘇秦點了點頭,示意肥義繼續說下去。


    “孟氏家族在趙國根深葉茂,交往甚廣,如果他們能服從和聽命於你,你不就可以借勢而上,令趙國權貴從風而服,從此在趙國站穩腳跟了嗎?”肥義侃侃而談。


    蘇秦聽後,心中欣喜萬分,深深地讚同肥義的觀點,但是他是丞相,又是債主,當然不願表現得感激涕零的樣態。


    “我聽肥令史的分析,覺得有些道理,那我就暫且試一試吧。”蘇秦淡淡地說道。


    肥義見蘇秦能壓抑住心中對孟氏的不滿,聽從自己的主張,當然也十分高興,他自然明白蘇秦是個有肚量的人,所以剛才才將自己的建議全盤說出,現在看來,正起到了作用。


    肥義所言也正解了他本人的困境,他在審理孟氏姐妹的案子中,暗中幫助了好友太子趙雍的姨家,對蘇秦不起。現在蘇秦也得到了補償,肥義也了了虧欠,真可謂一舉兩得。


    蘇秦心裏何嚐不知肥義的盤算,但與己與人都有利,他又何樂而不為呢。因此,蘇秦點了頭,沒緊著追查孟氏姐妹拖欠罰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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