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芃這才想起了什麽,問道:


    “郡主回來了嗎?”


    得知許姝已經回來了,裴芃又覺得久坐有些疲憊,幹脆起身,準備去看看女兒。


    身後的侍女們安靜地拿披風的拿披風,找宮燈的找宮燈,還有人已經取出了暖手的小爐,等裴芃換了衣服要出門時,侍女們已經如流水一樣跟在她身後了。


    裴芃回頭看了看,從其中一人手中取了宮燈,因為到了年根,府中用的器物也很應時應景地換了樣式,有吉祥如意寓意的花樣和紋刻多了不少,還有專門做的屬相圖樣。


    裴芃接過的這盞宮燈正是如此,通體是一條長龍盤旋飛舞的模樣,瑩瑩的光自龍的口中發出,像是叼了顆龍珠似的,別有一番趣味。


    裴芃一看到這造型,恍然間意識到明年是什麽年份,她又一想到,裴蔚的那幾個孩子,都是明年出生,說來是很吉利,可若是人人都有這份吉利,那就不知要鬧出什麽幺蛾子了。


    罷了罷了,不想了,她還是做好自己的事吧。


    許姝剛用過飯,然後就見有幾個小宮女在院子裏堆雪人,這是新給她撥過來慢慢調教的,畢竟在她身邊待久的那些,若是得用,就要一點點放出去替她打理產業或者跑腿了,那就得有新人不斷補充進來。


    許姝憶起,她前些年,好像在宮裏也堆過雪人,那時候外祖父還在呢,和阿娘的父女之情也正深厚,許姝也算是宮裏的常客,沒有親外祖母的宮室可去,就在外祖父的殿外玩耍,偶爾還能看到朝臣匆匆走過,有事要稟。


    但她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即使是堆雪人,在皇帝的殿外堆,也是一種特殊的象征,可惜她那時候隻顧得玩鬧了,渾然沒把外祖父的權柄當回事兒。


    甚至即使到後來,外祖父好一通發作,把親兒子都或幽禁或賜死可好幾位,她也沒想過,有一天這樣的威勢,也是有可能用在她身上的。


    皇帝舅舅已經不如外祖父的威勢了,可還是得要她阿娘小心謀劃地保住她的婚事的自主權。


    可是,明明他並不是個好皇帝啊,他甚至不是外祖父真正培養過的繼承人,他是被匆匆推上去的,難道誰被推上那個位置都可以享有權柄麽?


    當然,許姝也讀過書,聽過一些先生講的課,他們都說,帝王的權柄,來自祖先的遺誌,也來自上蒼的授予,是普天之下所有百姓的期盼。


    但如果遺誌、授予、期盼,選擇的是這樣的帝王,是為了莫名的猜忌就要對付姐妹的陰險,是為了一粒還不能確定效用的丹藥就要讓人祈福的昏聵,那是不是說,這種遺誌、授予和期盼,其實也沒那麽不可推翻?


    想到這裏,許姝悚然一驚,她覺得自己的思想滑入了種可怕又不知名的境地,但又莫名地很吸引人繼續想下去。


    這是大逆不道的。


    許姝暗暗指責自己。


    她身上可流著裴氏的血啊,若她覺得皇帝舅舅是可以被推翻的,那麽豈不是在說裴家是可以被推翻的,是不是說這君權神授,本來也是虛無縹緲的騙局?


    雖說皇朝世代更替,從未有過長長久久,但對許姝這個身份、這個年齡來說,她可以把改朝換代看做史書中的故事、本朝先祖的功勳,卻很難想象這種事可能發生在她生活著的世界裏。


    “阿姝?阿姝?”


    一雙柔軟的手撫上了許姝的額頭,她還能感覺到對方指腹上有一點硬硬的繭,這是對方幼時沒有名師教導,摸索著練字時由於用筆姿勢不對而留下的。


    這雙手許姝很熟悉,這是阿娘的手。


    她終於回過神,這才發現在她想事情的時候,阿娘已經進來了,正站在她對麵。


    裴芃的手一觸到女兒的額頭,就是一驚,怎麽冷汗涔涔的?臉色也發白,她還以為許姝生病了。


    “沒有,阿娘,我正想事情呢,有點著迷了。”


    裴芃擔憂地坐在許姝對麵,額頭的確不燙,可許姝的精神也不像是很好。


    所以,還是因為做女冠的事而不開心麽?


    許姝卻是不敢讓阿娘得知她正在想的事情,她覺得有點愧疚,她怎麽會想著裴蔚不配做皇帝呢?


    他若是不做,那這皇位又會落到誰頭上?是和阿娘血緣更遠的堂兄弟?還是像前朝那樣,被權臣謀位?不論是哪種,她有這種念頭,都很對不起阿娘吧,也對不起外祖父。


    許姝目光躲閃著給裴芃倒茶,又因為心不在焉而把半壺溫熱的茶潑了一桌子,還濺到了裴芃身上。


    許姝又噌得一下站起來,要給裴芃擦。


    裴芃也迷惑了,許姝這樣子,要說她不開心吧,不完全像。但要說她心情很好吧,之前許姝有個毛手毛腳的情況,可從來不會客套又生疏地親自補救,一般都是吩咐下人們趕快處理。


    裴芃阻止了許姝的動作,一邊讓人去給她取換的衣服,以及就寢要用的物品,一邊安撫許姝:


    “好了好了,水又不燙,換下來讓她們洗了就是,我看你今天心神不寧的,阿娘陪你睡一晚好不好?”


    母女倆很久沒有這麽躺在一處了,從來了城陽縣,裴芃忙,許姝也忙,而且裴芃總覺得,女兒長大了,要擔的事情多了,若還是和母親睡在一處,難免讓人看輕。


    但如今嘛,裴芃還是覺得和女兒多聊聊更重要。


    侍女們把層層疊疊的帷幔依次放了下來,外麵雕刻著回字紋的潔白蠟燭被灼燒得一滴一滴落下淚來,照得滿室亮堂堂的,可因為有帷幔在,母女倆所處的空間卻隻透出一點溫和的光。


    “阿姝,你要不要聽阿娘講講阿娘和你阿爹的事啊?”


    裴芃想了想,拿別人的婚姻經曆開解女兒,好像用處不大,因為她並沒有直觀的感受。


    但是她和許磬的婚事,兩個人之間的隔閡、異心、許家對她的不臣,先帝對她的利用,所有這些,許姝多多少少是能體會到的。


    讓她看清楚自己在婚姻中左右掣肘的情形,或許她就能真正理解,自己這個做阿娘的不希望她再走入一段這樣的婚姻的原因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她和史書上的女帝不一樣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富婆預備役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富婆預備役並收藏她和史書上的女帝不一樣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