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本不想忤逆阿娘的意思,可讓他眼睜睜看著阿娘就這麽病重下去,他做不到。


    阿娘說讓他等她去後才找程翡,由她帶著去見城陽公主,那他早一點找程翡呢?是不是能救阿娘?


    程翡不明所以地被阿虎拜托救人,又不明所以地看他要帶自己進家門。


    程翡還警惕了一把,心說這荒郊野外,不對,這距離村中心比較遠的偏遠角落,周圍沒多少住戶,一個看著就是個光棍的男人,要引著她這個妙齡少女進一棟黑乎乎的房子……


    怎麽看怎麽像是不懷好意。


    程翡警惕地後退幾步,見阿虎沒有追過來,隻是有點奇怪地看著她,好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麽不跟上來。


    她又打消了一點懷疑,沒徹底跑開,而是問道:


    “你到底想幹嘛,救你娘?那你直說借錢不就好了,幹嘛非要帶我進去。”


    阿虎一愣,好像也是,程翡又不是大夫,讓她去看阿娘也沒什麽效果。


    那就帶她去看信和玉佩?


    想到這裏,阿虎幾步就走到了程翡麵前,邀請:


    “程娘子,你跟我上山。”


    程翡這下徹底慌了,什麽鬼啊,想把她騙進他家不成功,就想騙她上山?


    程翡果斷扭頭就跑。


    阿虎不明所以,呆愣了一會兒,即使再傻也覺得對方是誤會了自己什麽,連忙追上去。


    而此時同樣被人追著跑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許釗。


    不過他不是被人追著跑的,是被兩條狗。


    父母默許他去討祁先生的歡心,許釗也大小夥子上轎頭一回地對一個小娘子有好感,再加上他也不想在家裏看伯父那張傲慢又隱含妒意的臭臉,不想聽祖母口口聲聲的“一家人才是最可信的”,幹脆厚著臉皮去祁家了。


    反正祁家是有書院的,祁家人就住書院後麵的宅子,有道小門想通。


    他既可以說是拜訪祁先生,也可以說是去書院結識朋友、討論學問,進可攻退可守,總之祁家人是不好趕他走的。


    不過,還真別說,許釗在祁家書院裏真的認識了幾個不錯的書生。


    祁家的書院,辦學理念應該是如今這些大大小小的書院中難得開明的了,這可能也跟祁家人的性情有關,不僅祁夫人能夠靠一手好字在書院裏任職,一些旁的書院覺得旁門左道的學問,祁家書院的先生也不拘著學生研究,隻不過是沒有配套的先生為他們提供罷了。


    不過,若是被學生問到頭上,書院的先生們如果恰好知道一些,也會指點幾句。


    許釗又一次去祁家書院拜訪的時候,就恰好在祁家的後院裏碰到學生請教祁先生數術題。


    沒錯,數學,在當下多數書院的教學安排中,也屬於旁門左道、不值得特意安排先生講授的課程。


    但其實從古至今,對這種數學思維和題目挑戰感到癡迷的人,卻從未斷絕。


    隻不過能扛著整個社會的觀念而堅持研究的人太少了,而這些人裏,真正有天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很不幸的是,祁先生並不屬於前者,也不屬於後者,他隻是一個純粹的偏科文學大佬。


    所以,他被學生問得麵色不改眉頭輕蹙嘴角含笑,一副神秘兮兮的高人風範,實則心裏已經很焦急了——


    像“有田廣二裏,從三裏問為田幾何?”這種題,他家夫人才比較拿手,畢竟管家的過程中難免要算算田畝數田產數。再不濟,他閨女祁緋也可以,這丫頭最近也隨夫人學掌家呢,而他,是萬萬不會的。


    可惜夫人有事外出了,女兒嘛……祁緋平時和師兄弟們打個照麵討論個問題還算平常,可今天許家那小子在呢,祁先生不想把女兒叫出來。


    祁先生咳了幾聲,選擇把問題轉移給許釗,不是想做他女婿嘛,那就來感受一下師兄弟的友好切磋吧。


    許釗此生最恨數術——這個此生的期限,是從陳淞嶄露頭角開始計算的。


    許釗對陳淞有一點瑜亮情結,上一個讓他產生這種情節的是楊駱,但他倆成了好朋友,許釗就不羨慕嫉妒恨了。


    可陳淞那小子,病弱兮兮的,也不知道怎麽就得了裴芃的喜歡了。


    許釗對火藥和煙花的存在其實並不怎麽知情,他算是被瞞得比較緊的,所以在他看來,陳淞就是靠跟著道士們廝混煉丹的功夫,以及會做數術題的偏才,讓裴芃覺得他很聰慧。


    煉丹也就罷了,誰讓他恰好傍上了很有一手煉丹手藝的道士呢,誤打誤撞煉出了什麽神丹。


    可會做數術題,這又是個什麽才能?也就程翡這一向愛想一出是一出的怪人才當回事兒吧,結果裴芃還真信了她的胡言亂語,覺得這是大才。


    許釗一想到陳淞,對著一心想討好的未來老丈人也沒那麽心平氣和了,他咬牙再咬牙,還是硬邦邦地說:


    “我不會。”


    祁先生也不痛快了,這小子,不會就不會了,做什麽擺一張臭臉。


    他決心把祁緋叫出來,替他這個老父親解解憂,再看清一下許釗的真麵目。


    祁緋其實就在不遠的小院裏逗狗,一會兒就過來了,身後還跟著兩隻搖尾巴扭屁股的大狗,一左一右緊緊貼著她的腿,四隻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祁緋的兩隻手——手上正捧著一個裝了肉的粗陶大碗。


    祁緋先看到了許釗,抿抿唇,卻沒和他說話,而是問親爹:


    “爹,怎麽了?陳師兄,你也在啊。”


    陳師兄起身和師妹見禮,不過他倆一看就很熟悉了,互相行了個禮就很自然地落座,然後在祁先生的安排下討論起了田畝問題。


    許釗看得更不開心了,她還叫他陳師兄,這全天下姓陳的人,怎麽都跑他身邊了呢?還都和他過不去。


    許釗默默注視了祁緋和陳師兄一會兒,就聽祁先生差使他:


    “四郎啊,反正你也不會這些,就別聽他們討論了。誒,這數術你不懂,喂狗總是會的吧,正好,幫我喂喂狗吧。”


    許釗接過了那隻粗陶碗,拿起裏麵放的一雙木頭筷子,再不好說出我不會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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