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翡看到裴芃擺出來的契書,還是挺心動的,其實她生活水平真不低,準確的說,這個時代能達到她這樣的生活水平的人,那都是投胎時燒了高香的。


    而她,連雍和宮都沒拜,二次投胎就過上了這麽舒服的生活,按理說也該別無所求了。


    不過,別人提供的到底是不如自己有的更讓人踏實,即使住著公主府的獨門小院,享受著貴族式的貼身服務,她的眼睛還是被那套宅子的房契蠱惑了,手也不受控製地伸了過去。


    “這是京城的宅子啊,我看看,德善坊,還是內城呢,這怎麽也是二環以內了。表姐,這竟然是給我的嗎?”


    “是啊,”


    裴芃把契書往程翡的方向又推了推,讓她能輕易拿到。


    “其實早就該給你了。你知道,我們的酒賣得還不錯,按理說我應該給你分一些分紅的,不過這還隻是開始,很多賬目都沒算完,前期的花銷也沒計入,所以我就想著等今年結束再提。但分紅是一回事,賞賜是另一回事,單給你些布匹金銀,也太微薄了。我本來是想,在城陽縣給你買個宅子,但到底還是京城的宅子更有價值一些,這才翻出了一處,不算大,但位置不錯,周圍住的人家也多是讀書人家,清淨。”


    裴芃的確是早就這麽想了,雖然她對程翡是存著利用和掌控的心思,但在這種不涉及底線的利益的分潤,她還是很慷慨的,能用錢財和待遇留住的人,總比威逼強留的更好用。


    等程翡收下這些東西後,裴芃才問了今天的重點:


    “你之前提出來的,那個火鍋?是單純想做來嚐嚐,還是又有什麽主意?”


    程翡其實已經半放棄了,她覺得陳淞說得很對,為了一個不知能不能成功、甚至大概率很難順利推行的目的,要花費這麽許釗多的錢財,甚至很多東西是花錢都找不到的,那的確沒必要嚐試——最起碼目前沒有必要。


    不過,裴芃既然問了,程翡也不隱瞞,把自己的想法詳細地說了出來。


    對於如何用牛羊肉貿易來控製草原勢力,程翡沒有說得太透,因為她也不是很知道該怎麽具體施行下去,隻是說如果阿??族的收入一多半來自於和他們的交易,那他們自然會為了利益而站在裴芃的一方。


    裴芃一點就透,很欣賞於程翡的這個觀念。


    倒不是說她很欣賞開火鍋店的這個想法。


    就這個手段,她覺得程翡還是有些稚嫩了,既然有這麽多困難,為什麽要把目光單單放在火鍋上麵呢?


    明明牛羊身上,還有很多可以用來謀利的地方。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草原上的牛羊都在銷往中原,隻不過數量沒那麽大罷了。


    無論是上層社會很流行的羊肉菜肴,還是百姓很需要的耕牛,雖然有一部分能自給自足,但更多的需求量缺口,都是需要靠從外族購入來補齊的。


    近些年來,飲用羊奶牛奶,並在此基礎之上各家都在開發的各種奶食,也因原材料的難得和製作工序的保密,而逐漸成為各家用來炫耀自家秘方和家底的工具。


    而裴芃更知道的是,在京城,以及京城更北的地方,冬日裏對皮毛的需求也是很大的。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倒是很少用羊毛牛皮,總覺得不夠保暖,或者不夠貴重。


    但據她所知,很多家境尚算富足的百姓,是會在過冬前想辦法購置羊毛牛皮去製作保暖的衣裳和被褥。


    因為裴芃也有商隊在往北行商,每年會帶回一些草原上的皮毛進行售賣,那些野獸的完好皮毛往往是銷往各府後宅的,價格不菲。而羊毛織的毛毯、硝好的牛皮,雖然售價更低,卻因其量大而帶來不下於好皮毛的利潤。


    裴芃不會直接插手商隊的貨物選擇,但在看賬本的時候,總會知道他們又賣出了什麽貨物,賣出了多少量,又掙了多少錢。看過幾次,她就知道了,這的確是門不錯的生意。


    如今再一聯係程翡的說法,她還有什麽不懂的呢,明明,她的商隊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做了初步的工作了呀。


    甚至,她再想的深一些,那些教唆阿??族的人,難道真的會為對付裴蔚和她付出很大的代價、冒著很大的風險嗎?


    也不見得。


    說不定他們就是在做程翡說的事,通過扼住阿??族銷往中原的某種貨物的命脈而迫使他們不得不這麽做。


    而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麽阿??王付出這麽多,如今落得如今的下場,卻仍連一點報複對方的行為都不敢做了。


    他甚至連對方的身份都不敢告知裴芃,即使他寧願把一個兒子留在裴芃這裏,渴求她的庇佑,可他還是不願說出一個名字。


    再一想阿??王賣給自己的這數百頭牲畜,很明顯是超出他和他的族人過冬所需的數量,那就是本來便要拿去買的。


    所以,若是沒有自己,他這些貨物是想賣給誰的呢?而為什麽他又不賣給對方了呢?


    裴芃忍不住握拳輕輕錘了下自己的額頭,懊惱地想,她怎麽這麽愚鈍呢,竟然一直沒有往這方麵想,還覺得阿??王隻是想變賣家產獲得更多的錢財,爭回原本的地位。


    如今看來,想獲得更多錢財是真,原本合作的對象無法再合作也是真。


    這裏麵也是大有文章可做的,最起碼,裴芃知道了,這或許能從一錘子買賣發展到長期的買賣。


    她需要更多的馬,更多的牛羊,而阿??族,想必也不願意放棄掙了這麽多年錢的一門生意吧。


    “表姐?”


    程翡本來不想打斷裴芃的思考,可看她突然錘自己腦袋,又覺得不太對,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句。


    裴芃回過神,看向程翡迷茫的表情,她似乎還沒發現自己說了如何驚人的觀點。


    在裴芃看來,程翡不再是個單純的能給她提供種種新技術新理念的偏才怪才,就她這通過一次買賣牛羊的交易然後看出了這麽多東西,這種高屋建瓴的見解,已經能達到用一而域謀全局的效果了。


    真奇怪,她總能從程翡身上發現新的東西,震驚她的,給她帶來驚喜的。


    所以,程翡曾經提到過的那種教育,真的有如此驚人的效果嗎?


    裴芃覺得,她甚至不需要去看程翡的計劃,都快忍不住要掏錢讓程翡去辦學了。


    裴芃甚至都開始在腦子裏回憶這段時間庫房存入的銀錢的數量,以及她原本的積蓄,看看能有多少用來支持程翡辦學的。


    “表姐,那你覺得我這個想法怎麽樣?我們要不要從現在開始做這門生意?正好到冬天了,羊好買,天氣也冷,很適合吃火鍋驅寒。”


    裴芃下意識地問:


    “你覺得需要多少錢去做這個生意?”


    程翡沒想到峰回路轉,裴芃竟然這麽輕易就答應了,簡直是史上最慷慨的金主媽媽。


    程翡本著不要白不要,要少再難要的原則,換算了一下如今的物價房價,很痛快地給出了個數字:


    “這種生意,就是要快速搶占市場,形成品牌優勢,所以前期就得多花錢多開店,還得在大城市開,這樣吧,表姐,我們準備個十萬兩吧,省得資金鏈斷裂做不下去了。”


    裴芃聽到這個數字,有一瞬間的窒息,她在程翡這個年齡,可不敢這麽輕鬆地說出這個數字啊,果然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不心疼麽。


    裴芃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隻是一臉木然地請程翡離開。


    程翡想著這筆錢的確不算少,裴芃需要思考也很正常,於是很順從地出去了。


    而沒了程翡在這給自己畫大餅,裴芃滾燙的思緒也逐漸冷卻了下來。


    十萬兩開店是萬萬不能的,哪怕這是要用來開很多店的錢,裴芃也不會輕易拿出來。


    倒是程翡想達到的最終目的,還是很對裴芃的胃口的。


    事實上,這種通過利益結合而達成盟友關係,甚至讓對方依附於自己,並不是個新鮮的計謀。


    但用在和外族的關係上,尤其是用在生活區域並不固定、除了鹽鐵外並沒有更固定的需求的遊牧民族身上,還真是,從未有人做到這麽龐大的長期的布局。


    肉眼可見的,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裴芃心想,若是真要做下去,可能她都不一定能看到最終的結果。


    更何況,這種事一開始還無人注意,以後呢?和外族有關的事情,總是很敏感的,總會有人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而那時候,如果外族並不受控,拿著從她這裏獲得的錢財招兵買馬,進攻中原,那她就成了徹底的罪人了。


    裴芃從一開始的驚喜動心,到深入思考後的猶豫,再到最後的惋惜,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她就完全恢複了平靜。


    是的,這是個很出彩很偉大的計劃,可,的確不是她目前有能力去操控的。


    但她也不是全無收獲的,她不必和那麽多部族都達成合作,目前來看,抓住阿??族這一條線就夠了。


    他們正處於尋覓新的交易對象的時候,而自己也想正式嚐試一下程翡的計劃,若是在阿??族身上進行得順利了,待日後她有能力了,再用到其他部族身上也不遲。


    倒是程翡之前提的那個辦學的事,又重新提起了裴芃的興趣,她覺得,還是得抓緊時間催一催程翡,合適的話,其實明年開春就可以張羅起來了。


    畢竟人才的培養並不是一兩日的功夫,還是要盡早做打算的。


    程翡美滋滋地回去,本以為就和上次釀酒一樣,裴芃考慮個幾天就會痛快打錢了。萬萬沒想到,裴芃再次找她的時候,卻不是通過了她的新項目,而是讓她匯報一下辦學的計劃。


    而與會人員,不僅僅有裴芃,還有許姝和鄔先生。


    有許姝嘛,那是因為裴芃也要著手培養女兒了,很多事都需要許姝來分擔,總不能全由著自己一把抓,辛苦不說,還容易後繼無人。


    至於鄔先生,也很簡單,他也算是搞了大半輩子教育的人,以裴芃的體感,他教書育人的水平還是不錯的。


    而程翡想要開辦的學堂,有更好的方法是需要保留,但一些並不符合當下的理念,還是需要鄔先生把把關。


    程翡有一瞬間的失落,但陳淞事先給她打的預防,還是讓她有了心理準備,而辦學的事,她這段時間雖然沒有耗費很大精力去做,但也有了眉目,並不懼怕裴芃突然的提問。


    在程翡的設想中,算數、語文、還有基礎的思想品德教育,應該是從一開始就開展的。


    算數嘛,其實如今已經有一些這方麵的著作,也有一些對此感興趣的人,隻不過,還是很冷門。


    好在,程翡覺得自己那點數學水平,也足夠給學堂的算數教育打個樣了,隻要開發出一些有天賦的孩子,後續的研究,就可以讓他們慢慢摸索了。


    語文,或者說是國文,其實和當下很多家族對自家子弟的開蒙課程差不多,認字,學書法,學文章和詩詞。當然了,裴芃要開辦學堂,收入的基本都是被買來的孩子,或者孤兒,自然不會讓他們學那些高深的、暫時派不上大用場的內容,所以,認字寫字就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常用字、法律文書中的字,其他文學性的內容,就可以放一放了。


    思想品德教育。這是裴芃他們比較不能理解的課程,倒不是說如今的教育中沒有這方麵的內容,事實上如何謹守修養,如何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何忠君愛國,一直貫穿在如今的教育內容中。隻不過專門提出來,當做一門獨立的課程,還真是從未有過。


    但程翡這麽一解釋,裴芃就明白了。


    許姝也躍躍欲試,她是覺得,既然是自家開辦的學堂,那當然就是要讓學生們忠於自家阿娘了,否則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而裴芃想得更多,這種課程的好處,是肉眼可見的,從小教育他們忠誠於自己,那日後用他們的時候也少了很多的懷疑。


    更多的,這門課程是否不僅僅可以用在學堂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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