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初顯,裴芃在府上迎來了兩位稀客——王寅和曹邵。


    說來也是難得,裴芃來泰州也有好幾個月了,除了初至時大宴賓客,招待過這二位泰州長官,此後還真未正式邀請他們上門做客過。


    而這次他倆主動遞信拜訪,裴芃雖然猜不透他們的目的,卻還是欣然接待了,三人團坐在湖中亭上,雙方都未開口,隻是隨意打量著周圍的景色。


    一旁跪坐的年輕內侍正用細炭煮山泉水,待水初沸,又低頭用滾水潑澆被研磨得極細的茶粉,神情專注,隻露出一截細細的脖頸和半張棱角不顯的秀氣側臉。


    曹邵不由得多看了這內侍幾眼,想著自來了之後也沒見到許磬,又看向裴芃,調笑道:


    “殿下好享受啊。”


    裴芃身邊的確選了些麵容姣好的男女侍從,但比起更進一步的褻玩,她不過是覺得賞心悅目罷了。


    她心知曹邵是誤會了什麽,也懶得解釋,畢竟她的兄弟姐妹、叔伯姑母等,已經把這種事放在明麵上享受了,她多解釋一句,不僅沒人信,怕還要被人說矯飾呢。


    年輕的內侍耳朵也靈,聽得明白曹邵的意有所指,不覺臉泛紅,但手上的動作還是穩穩地進行著,給裴芃及二位客人都斟了茶,這才在裴芃的眼神示意下悄悄褪去。


    湖麵平靜如鏡,一隻鳥獸也無,湖中央距岸邊也有一段距離,旁人聽不到亭中的對話,曹邵這才率先開口:


    “殿下可知道京中最近的事。”


    “什麽事?難不成是宮中的李嬪也有了身孕這事兒?”


    這是最近才傳回來的消息。


    曲鬆去送了賀禮後就一直留在京中,和裴芃留下的其餘人手一起負責推廣果酒的事宜。從他出發到如今,已經離開兩月左右了,這段時間他和裴芃的聯絡還算頻繁,除了匯報賣酒的情況,就是把他打聽到的事傳回來。


    裴芃三天前收到了曲鬆的來信,說是李夏芙有孕。


    裴芃都對裴蔚佩服得緊了,真是一點都不耽誤時間。可他也不想想,自己這個做未來姑母的,禮物都準備不過來了。


    “算是和此事有關係吧,李嬪被診有孕的前三日,李四郎和殷家二兒子在鬆月樓大打出手。”


    從稱呼就知道,曹邵是更偏向李家的。在他來看,他家和李家還算有交情,殷家算個什麽東西?出了個有孕的宮妃,就猖狂至此?


    裴芃細細呷茶,眉頭都沒動一下。


    這兩家鬧矛盾,關她何事?什麽時候兩家的外孫爭起了皇位,再告訴她也不遲。


    曹邵看裴芃沒什麽反應,就知道消息還沒傳到裴芃耳朵裏,隻能硬著頭皮補充道:


    “他們爭執中提起了你,殷家兒子說你覺得李嬪不爭氣,送她入宮卻遲遲未孕,因此押寶了殷美人肚子裏的孩子。而李四郎是李嬪親弟,自然氣不過,就和他打了起來。而現在……”


    裴芃聽出了曹邵的未盡之意,而現在李嬪有孕了。這麽巧,是在二人動手後。


    其實李夏芙也是憋了一口氣的,她趁著殷美人有孕、王淑又因為勸誡裴蔚寬以待人被冷落的功夫,已經把裴蔚籠絡去了大半,總算隱隱感覺到了有孕的跡象。


    她偷偷花錢請了和李家相熟的太醫去診斷,確診有孕,卻不許太醫傳出去,想等著胎像更穩固後再公開。


    計劃得好好的,但殷家這麽一猖狂,也不知李家是否是想看裴芃表態,總之也讓李夏芙公開了。


    裴芃不滿地把茶盞重重放下,驚起正在石桌上踱步的一隻鳥雀。


    她忍不住罵了句:


    “殷家真是好大的臉,收了匹馬就覺得我在投誠?沒見過好東西嗎?”


    曹邵也覺得好笑,好笑之餘還有點憤怒。


    他有那麽點體會到裴榮的選擇了,裴榮不甘心讓出生低微的裴蔚踩在她頭上,曹邵也覺得不能忍受讓這麽輕狂的殷家人有朝一日借著血脈踩在自家頭上。


    本來此事和曹邵無關,和曹家也無關,曹邵選擇跟著王寅過來,正是有這點原因在的。


    他提醒了裴芃一句:


    “不管如何,這事兒殷家拿你做了筏子,即使你無意,也有人要攀扯你了。如何應對,你得好好想想。”


    說罷,他看向一言不發的王寅,拱手起身,又對裴芃行了個禮,問道:


    “不知小淞在何處,我想去看看他。”


    陳淞最近十日有八日都搬去和道士們同住了,裴芃自然不能讓曹邵去那個院子,連忙叮囑他上岸後去找許姝,讓許姝替他把陳淞找過去。


    正好,許姝是主家,又是是陳淞表姐,可以幫著陳淞招待曹邵,也防止這舅甥二人說起什麽不該說的話題。


    曹邵離開後,王寅這才歎氣道:


    “誰能想到呢,陛下才繼位沒幾年,紛爭又開始了。”


    “陛下對此事做出處理了嗎?”


    裴芃覺得這沒什麽,隻要有利益就有紛爭,先帝時期皇子們爭了幾十年,不還是被先帝按下一個又捧起一個似的揉捏擺弄,最後安穩傳位給裴蔚了麽。


    “這就是問題了。陛下又被提醒起他當初不想讓成國公家孫女入宮的事了,不僅沒覺得殷家輕狂,還猜忌李家拉攏勢力想推外孫上位……”


    裴芃注視著湖麵好一會兒,才問:


    “這才是你們特意過來提醒我的事吧,並不是怕李家和我生分,而是怕陛下認為我和李家在算計他。”


    其實當初答應徐曉說情的時候,裴芃就猜到會有這麽一天,畢竟她除了的確考慮到朝堂平衡以外,未嚐沒有給李家賣好的意思。


    而裴蔚的性格,又善變且易猜忌,即使當時被她說服了,也保不齊某天又懷疑了。


    但她真沒想到會這麽早。


    就憑殷家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裴蔚就輕易改變了想法。


    “所以他完全沒罰殷家二兒子麽?和李四郎一起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曾?”


    “不曾,他反而冷落了初初有孕的李嬪,在朝堂上也多次駁回了成國公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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