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先帝時期的事。


    尚勇縣是個普通又不那麽普通的縣城。


    說它普通,是因為它一如絕大多數經濟不發達交通不便利的偏遠縣城一樣,普普通通的窮,普普通通的隔三差五交不齊賦稅,普普通通的有著官與民之間的矛盾。


    說它不普通,是因為它還因為多民族聚居且民風彪悍,從而還有比較複雜的民族矛盾、本地人與外地人矛盾。


    而且又因為它的多民族聚集是近幾十年來人為糅合而成的,以至於這兩種矛盾更為劇烈些。


    這矛盾醞釀了幾十年,在上任刺史在位時徹底無法忽略了,一場混亂的械鬥,數個家庭中結下了人命橫格的死仇,就連縣衙裏的官吏,都因難以控製局勢而逃去府城。


    事已至此,好像也隻能上報了。然後先帝就做出了個有些兒戲的決定——讓當地的幾個民族每隔兩個官員任期輪流挑出一個人做縣令。


    這一度是頗為被人詬病的決定,朝廷官員生怕這樣讓尚勇縣陷入互相報複的漩渦中。


    畢竟,手握權柄的一方,是否有足夠的理智去控製住仇恨,真的不好說。


    尚勇縣當然沒重要到讓朝廷官員們如此在意,可民族間的融合,官府的管理,並不獨獨是一縣的問題,他們更怕這種腦門一拍做出的決定被推廣出去。


    好在,先帝似乎並沒這個意思,而尚勇縣的發展,倒也沒向最壞的方向滑去。


    當地的幾個民族以及幾方勢力達成了一定默契,未免互相報複的惡性循環,彼此約束了自己的族人和家人,反而讓尚勇縣的局勢達到了相對的平衡。


    而當地縣令由當地人任命這個傳統,也就這樣延續了下來。


    對當地來說,這是個不錯的發展,但這也意味著這個縣城並不像城陽縣這樣好融入進去。


    城陽縣裏縣令勢力不足,需要裴芃的身份作為助力。


    而當地大戶呢,久困此處,也希望能搭上根線,把自家子侄送出去,讓家族再進一步。


    即使是蒙校尉,手握兵權,這麽積極地和許姝來往,又允她進軍營,教她武術,未嚐不是想把自家子侄送過來,鍍一層金。


    畢竟,縣城的校尉,能給自家孩子提供多少機會呢?幾個伍長百夫長的身份?很明顯蒙校尉不甘心於此。


    而他們對公主府有所求,自然就給了裴芃一步步深入的機會。


    可尚勇縣並不是,他們內部已經達成了一定的平衡,給任何一方加碼都會讓平衡頃刻間被破壞,而再多一方勢力,同樣也會破壞平衡。


    這就是讓裴芃一想到當地縣令是本地人就皺眉的原因。


    在裴芃給女兒講述這些內情的時候,外麵卻突兀地下起了雨,雨水順著飛揚的簷角聚集,再不堪重負地流淌下來,滴滴答答地流成一道透明的線,不一會兒,院子裏就氤氳起了煙霧一樣的水汽。


    裴芃聽到了雨聲,停了話頭,把手撫上女兒的肩頭,笑道:


    “聽,下雨了,這雨還不小,正是及時,我們去門口看看。”


    許姝懵懵懂懂地被裴芃牽著站了起來,走到窗扉旁,讓人用杆支起了半扇窗戶,母女倆坐在桌旁看。


    “你瞧這雨,並不大,也沒使多少力氣,可它下得久了,土地也被打濕了,莊稼也被浸潤了,它看似除了下雨什麽都沒做,可什麽都做到了。”


    裴芃望著雨劈裏啪啦地在青石磚塊上濺起水花,一股不緊不慢的悠哉架勢,心也慢慢靜了下來。


    是啊,急什麽呢?她不去破壞這個平衡,隻要潤物細無聲地讓他們離不開自己就夠了,


    而棗酒的釀造,就是個很好的機會。當一縣的很多人要靠她養家糊口,一縣的買進賣出貨值流通要靠她的商隊,那似乎……他們自然會隨之而改變這種平衡。


    許姝歪頭,看了一會兒雨,扭頭問阿娘:


    “所以我們不用做什麽了麽?”


    “暫時不用,讓人去把適宜種果樹的荒山買了,最好再買一片山腳下的地,然後讓它慢慢發展吧。”


    “那應該讓誰去呢?”


    裴芃的眼前滑過了好幾個人的身影,其實許釗挺合適,他做慣了世家公子,拿出派頭去買地,也不會輕易被人聯想到她身上。


    但她很快又放棄了,許釗的心神不寧,她注意到了,想來又是許家那邊的事。


    其實許釗和楊駱的那番談話,即使裴芃當時還在京城,回來後也有人稟告給她了。


    她並不意外許家的做法,也不意外許釗會受影響。可她並不至於因此而厭棄許釗。


    如果說許家這些孩子當中還有誰足夠被培養為她女兒的臂膀,那無疑就是許釗了。再大一些的已經被家裏教壞了,再小一些目前又不可能投奔她來。


    所以裴芃是很願意在許釗開始反思後把他從許家那邊徹底拉過來的。


    畢竟,如果讓她的女兒徹底和父族斷絕聯係,那未免太淒苦了。等她不在了,許磬也不在了,阿姝得多孤獨啊。


    有許釗這麽個堂哥在旁輔佐,挺好。


    但裴芃又不經意間想到了楊駱,他這段時間的確表現得可圈可點,一味把他壓在府中做這些內務,未免是空耗人才。


    而且釀酒能成功,也有他的很大功勞,又是他提出在尚勇縣布局,想必他已有腹案。


    裴芃把這個問題拋給許姝:


    “你看,是讓你堂哥去做這事兒合適,還是讓楊駱去做這事兒合適。”


    許姝不假思索地回答:


    “楊駱吧,他應該更擅長做這些事,也更擅長和吏員打交道,如何買地,如何登記,他去做更靈活一點。”


    也好。


    裴芃點頭,她也更屬意楊駱,隻不過是想多給許釗些機會才猶豫,而且也是看在她女兒的麵子上。


    既然許姝希望公事公辦,那裴芃就更不會介意了。


    “那我們就再看看,給你堂哥挑個什麽鍛煉的機會,我看他今天神情鬱鬱,忙起來可能就不會受影響了。”


    這個受影響,當然是指受許家的影響了。


    許姝托腮看著窗外的雨,不知怎的想到了小李村,她這段時間事情太多,又有胡人在,一直沒再去。


    既然如此,那不如讓她堂哥去接手這一攤事吧。


    原本許姝是把這當做鍛煉自己的方向,想從這方麵來幫助阿娘。


    不過,經過一役,她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方向,她更喜愛,似乎也更有天分些。


    當然,現在的許姝還不敢說給阿娘知道。


    畢竟,這條路還是危險的,想也知道,她阿娘絕不會同意。


    可既然要長久地留在泰州,明知外麵有憂患,也不能完全把兵力交給旁人。她阿娘手裏能用的、也能信任的人還是太少太少了。


    所以,她這個唯一的女兒,於公於私,都該頂上。


    許姝心裏念頭流轉,卻隻說了對許釗的安排:


    “阿娘,讓我堂哥去管小李村的事吧,正好他也能去散散心,看看普通百姓是如何生活的,或許就能減輕一些他現在的困擾。”


    楊駱和許釗被新安排的任務一下來,倆人麵麵相覷,心中都有些開心,總算是能正式領命了。


    這兩件事,目前看來都不算多大,但長期發展下來,卻是很重要的。


    裴芃把這兩件事交給他們,即使是最近心不在焉的許釗,都不自覺把家裏那些事拋在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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