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芃隨眾人一同在大殿上按位次坐下,除了極少部分人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默默不言,其他人都隻當是來見證了一場大禮,趁著儀式還未開始,交頭接耳地交談著。


    程翡跪坐在裴芃的身後,充做家屬席,她的同排沒幾個人,即使有,往往也是正賓帶來的嫡出兒女,並不樂意和程翡來往。


    好在,她離裴芃並不算遠,稍微前傾就能和裴芃低聲交談,她這段時間沒敢多問裴芃是怎麽解決夢中那場火災的,可眼瞅著事情到了當天,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表姐,王淑會有事嗎?皇上到底有沒有預備啊,我怎麽看著誰都挺正常的,不像是被抓住罪行的樣子。”


    許磬大概聽到了一些,扭頭看了程翡一眼,又看向裴芃,一方麵是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一方麵也實在不理解她為什麽看重這個表妹,連他都不知道的事,程翡竟然知道。


    裴芃扭頭看了眼大殿上的更漏,吉時快到了,按理來講,這時候王淑該到了。


    可她還沒到。


    裴芃也不確定裴蔚到底有沒有推王淑出去犧牲,以借王家的手在朝堂上給裴榮他們定罪,她也隻能說:


    “情況應該會被控製住的,可王淑如何,我也不清楚了。”


    隨著吉時臨近,其他人也察覺到不太對了。


    王家本身就在內城,距離皇宮不遠,且別說內城了,就是外城都派了大量吏員和士兵去維持秩序,怎麽也不該遲到吧?


    殿內慢慢靜默了下來,大家都不自覺地抬眼去看裴蔚,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隻能看一眼後就轉開視線。


    裴蔚一直嘴臉含笑地端坐著,臉色在婚服的映襯下更顯俊逸,而這一幕,恰恰好被匆匆趕來的王淑看到。


    王淑的鳳冠到底是不曾徹底修複好,她甚至都不敢讓更多人去幫忙,隻是讓自己的婢女抓緊時間把能串上的珍珠串上,能固定的寶石固定,好歹讓人遠遠看去沒什麽不妥。


    而婚服因摔倒而產生的褶皺,甚至因後背著地而被拉扯出來的金銀絲線,卻沒那麽好解決。


    王淑隻能盡力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一步步在眾人的目光下走上台階。


    隻是,裴蔚心知這一切的發生,卻並沒有做出安排人給她補救婚服和鳳冠的舉動。


    甚至若不是她機警,如意也會被摔碎,那她就真的墜入萬劫不複之地了。


    而裴蔚卻依然若無其事地在皇位上微笑,這不得不讓她感到齒寒。


    裴蔚也看到了王淑,他象征性地站了起來,走了兩步,要去迎他未來的皇後。


    他距離王淑比賓客們更近,自然看得到她掩飾之下的淩亂痕跡,可她的表情又的確端莊平靜到像是無事發生,他不由得高看對方一眼。


    這樣的女人,才真正適合和他並肩而立啊。


    程翡遠遠看了幾眼,鬆了口氣,看來悲劇的確沒有發生,好歹今天不至於辦出個血色婚禮了。


    裴芃卻更了然地推測到了王淑的遭遇,她更了解各規製禮服和頭冠的樣式,一下子就看出來鳳冠的造型有輕微的不同。


    裴蔚看著王淑一步步踏上來,直至踏到和他同高的玉階上,俯身行禮。他雙手將她扶起,又接過內侍遞來鳳印拿給她,算是正式認可她的身份,賦予了她權力。


    帝後二人執手轉身,麵向殿中已起身恭立的一眾人等,看著他們在內侍的引導下一步步行禮、祝賀。


    即使是裴榮,心知大勢已去,也沒有再犯倔,順勢跪了下去。


    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隻想把一切搞砸的勁頭被失敗侵蝕,她的膽量也一下就沒了,此刻隻想盡力保全兒女。


    她甚至希望裴蔚看在她低頭的份上,不要在這樣的關頭攤開來講,隻要能私下溝通,她就能拿其他情報來做交換。


    比起報複我,他應該會更願意要其他人的把柄吧。


    裴榮僥幸地想。


    可裴蔚並沒給她這個機會,他知道裴榮手中有不少東西,甚至不隻裴榮,他五哥,以及另外動手的那兩家人,都會有其他勢力的把柄。


    可他一點都不想為了未來的什麽來放棄此時的快樂。


    他太想看到這些人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饒的樣子了,當著所有人的麵。


    所以,在眾人剛剛行禮完畢,還不等王淑作為未來皇後說出一番如何承擔打理後宮、綿延皇室血脈、澤被萬民之類的承諾,裴蔚就急衝衝地開始進入下一環節了。


    他直接放開了王淑的手,轉身坐下,端起一杯茶。


    王淑有片刻的尷尬與愣神,還是反應了過來,也順從地跟在裴蔚身後,坐在他身側的位置上。


    還未等她坐穩,原本分散在大殿各個角落的麵目模糊又陌生的禁衛們,就以極快的速度和極明確的目標,控製住了幾個人,以及他們帶進殿的兩個侍從。


    裴榮大意了一些,五王爺卻足夠謹慎,畢竟是把多年相伴的王妃都瞞得密不透風的人,他帶來的兩個侍從,都是有真功夫在手的。


    不過他也沒想到裴蔚竟然會在這種時刻發難,帶來的人手遠不夠對付禁衛們,而由於此次大婚的管控極為嚴格,他甚至沒在殿外和宮外安排人手,就這麽被控製住了,甚至眼睜睜看著他帶來的兩個侍從被人順著脊柱流暢地砍下,整個人分割成了幾近均勻的兩半。


    “嗬,嗬……”


    從未見過這樣場麵的五王爺,即使曾決定過不少人的生死,還是被驚到口不能言,隻能從喉嚨出發出模糊的聲音。


    這可是跟隨了他十幾年的人啊。


    殿上其他人也被嚇得迅速躲開,起初還有人沒看清楚,以為是有刺客,還大喊了幾句“護駕”“有刺客”“邵倉滿人呢?”之類的話。


    可很快地,他們反應了過來,這不是刺客,也不是突發事件,是上首坐著的那個男人,一次有預謀的示威。


    這示威當然不是針對手下敗將如裴榮之流的,而是針對他們啊。


    這些曾在先帝去後把牢權柄不放的老臣、為了家族利益而私下劃分他妃嬪人選的家族、還在試圖和其他王爺保持聯絡的官員……


    殿中寂靜無聲,卻有千言萬語在眾人胸腔劃過。


    有人緊緊閉了眼,也有人驚魂未定,不斷地拿眼睛去掃視其他禁衛,還有人比起害怕,反而是憤怒居多。


    眾生百態,不一而足。


    裴芃握緊了手指,倒不是覺得意外,而是有些心理不適——五王爺的座次離她不遠,那兩個被流暢分割的人體就近在她的眼前倒下。


    她似乎還能隱約聞到在應激之下,這兩攤血肉不自覺流出的某種液體而散發出的腥臊之氣。


    或許還不止他們,因為裴芃很清楚地看到,她那個五哥,被壓在地上後,身下也逐漸蔓延出一攤水漬。


    裴芃正視了圍在附近的那些“禁衛”,她本來就猜測他們是先帝留下的人,可此時再看,她又忍不住感慨,先帝到底還是愛兒子,或者說是愛繼承他大業的兒子的,竟給裴蔚留下這樣的殺招。


    這是怎樣的力氣,又是怎樣日複一日的練習,才能像庖丁解牛一般地切割了兩個活生生的人呢?


    隻可惜,先帝留下這樣一支勢力,應該是希望裴蔚永遠不會有用到他們的一天,或者是用在能一決勝負的場合。


    卻被裴蔚拿來當做殺雞儆猴的工具。


    可他想過嗎?人到底不是猴,這次被嚇到了是真的,可嚇到後看清裴蔚的底牌,想辦法控製他無法使用這樣的力量,或者培訓出更可怖的力量,才是他們真正會做出的選擇,而不是被嚇破膽後對裴蔚百依百順。


    可惜了。


    裴芃終於有了更清晰的認知,或許是他們裴氏氣數將盡吧,父皇養蠱一樣地養廢了那麽多兒子,最後卻留下這麽一個繼承人。


    “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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