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姝又一次下到了關著阿勒的地室。


    阿勒就是那位阿??族的三王子,在許姝他們麵前嘴硬,在老內監麵前卻沒那麽頭鐵了,他很快就透露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他還指望許姝拿他和他爹娘談條件,能盡快把他送回去呢。


    許姝上次問了阿??族為何南下,阿勒吭哧了半天,隻說是他父王為了消耗不馴服的勢力。


    許姝沒說信,也沒說不信,隻是繼續把他關在見不著陽光的房間裏,甚至連蠟燭,都不曾給他點。


    被關了好幾日的阿勒學乖了一些,說話的聲音都沒那麽強了,也有可能是吃不飽後餓得沒力氣。


    許姝坐在離阿勒有一定距離的椅子上,向他告知了最近發生的事:


    “我們這段日子也在查你們部族的情況。”


    阿勒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卻並不懼怕,中原人對他們草原上的民族總有兩個極易出現的錯誤認知:


    其一是把他們當做一個整體,以至於聞馬蹄而色變,不戰而願降——這種想法,多處於普通百姓和一部分官員心裏。


    其二就是把他們當做一個個完全沒有關係的小國家,認為他們會被一擊即破。


    可事實上,他們各部族間的聯絡有親、或是恩怨情仇,就是阿勒,都不敢完全確定他爹動手之前,到底聯絡過多少同盟,又有什麽部族在袖手旁觀,坐收漁翁之利。


    連他都不知道的事,阿勒可不認為這些中原人隨便去查一查就能查到的。


    尤其是他們派去的探子多為漢人,而漢人,在絕大多數部族中的身份,也不過是被擄的奴隸,能查出什麽信息?


    許姝當然查不到多少內容,事實上,阿勒的認知是很準確的,軍中派去的探子,查到的都是極為表麵的信息,再多的就查不到了。


    但,田靖的被擄,卻給了許姝一定的靈感,或許可以詐一詐呢。


    “我知道,你們部族和我縣的田縣丞,準確地說,他背後的田家,有些往來。我們也查過了,他家從關外販回不少皮毛,而你們,從他手裏買到了不少被限製出關的鹽、茶,對麽。”


    阿勒早就知道田家被查了,上次許姝已經問過了他。


    但他並不在乎,沒有田家,還有王家、李家,無非是有利可圖。


    他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笑道:


    “的確如此,可那又怎樣呢?田家主動找上了我們,我們難道還會拒絕這種好事?”


    許姝見他承認,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繼續說:


    “當然,當然,這是我們管轄不嚴,才讓田家鑽了空子。隻不過,你知道犬羝也和田家有來往嗎?”


    許姝又補充了一句:


    “且比你們要更親密些,他們見田家有難,冒險派人來帶田家嫡支的子弟們離開。你說,如果田家和犬羝隻是交易關係,他們為什麽如此看重一個可被隨時更換掉的交易對象呢?”


    此時的很多人是沒有夜間視物的能力的,但這不包括許姝,甚至她的眼神在夜間也能看得清晰無比。


    她牢牢盯著阿勒的臉,看他微微抽動的兩頰肌肉,看他一瞬間的嘴角下撇,就明白了些什麽。


    她沒再繼續提犬羝的事,哪怕她知道阿勒此時的全副心神都在這上麵。


    她示意下人點燈,這才問出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你們部族,到底為什麽突然南下呢?且既不急著攻城,也不急著搶掠,難道你們不怕戰事拖延帶來的損耗過多嗎?”


    阿勒的眼睛被長久黑暗後突然的光亮刺痛了一下,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淚,他用被鐐銬束縛的手擦了下眼淚,又唏哩呼嚕地抹了把臉,這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想喝水。”


    很快就有人給他送了一杯清水,用木杯裝著的。


    阿勒摸到杯子的觸感,又低頭看了眼,嘲諷地笑了笑,這才仰頭一飲而盡。


    他又提出要用毛巾擦臉。


    又有人無聲地上前,給他遞了一塊毛巾。


    阿勒提完了要求,這才不再鬧騰了,盤腿坐在地上,仰頭去看許姝,突然笑了:


    “郡主殿下,我真不理解,你們中原人,明明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介意把自己的同胞獻祭給我們這些北夷、胡虜。為什麽嘴上卻總要說什麽保家衛國呢?”


    許姝一愣,很快地抓住了他話中的意圖,反問:


    “你什麽意思?”


    阿勒活動著有些僵硬的手腕,不再抬頭。


    “田家和我們部族聯絡了近兩年,幾個月前,把我爹引薦給了他們的主子。


    當然,我現在大概猜到了,或許我們並不是他們唯一合作的對象,甚至隻是個馬前卒而已。


    如果你們有能耐繼續去查犬羝,或許能查到更多有趣的信息也不一定。”


    許姝神色愣愣,卻還是下意識地抓住了一個詞,問道:


    “田家的主子是誰?”


    “郡主,我隻能給你透露這麽多了。我們阿??族的人也是講誠信的。”


    許姝恍惚地踏上了樓梯,走出室內,隻覺得天空中的太陽灼熱的有些刺眼。


    她該信阿勒的話嗎?他到底是為了挑撥,轉移注意力,還是確有其事?


    說實話,許姝希望是第一點,可她也知道,的確是有人能做出阿勒口中的事的。


    許姝本來不想告訴阿娘,怕她擔心,也覺得自己留在這邊沒太大危險,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被護持著棄城而逃而已。


    可此刻,她知道,她該告訴阿娘了,這麽大的事,並不是她能查出來的,她也不敢告訴其他人,哪怕是許釗,她的堂哥。


    ……


    在裴蔚大婚的半個月前,朱三郎一行人趕回了京城。


    暗探甲並不足夠相信朱三郎的猜測,但他還是很誠實地把這種可能報給了裴芃。


    朱三郎,他們一家受雇於裴芃十數年後,他終於有一個機會被召進公主府麵見殿下。


    朱三郎哆哆嗦嗦地跪在下麵,都不敢抬頭去看,他能接觸到的最有權勢的人,距離裴芃也很遙遠了。


    裴芃讓他起來,又讓人給他搬了個矮凳,這才讓他細細去說自己的猜測。


    朱三郎的聲音起初有點顫抖,但慢慢地心也落在了實處,越來越流暢地敘述著自己的想法。


    他甚至還有空去想,他爹總說他是傻大膽,這麽看來,倒是的確沒錯?


    裴芃聽完了朱三郎的解釋,又找機會在某個宴會上見了次邵凡,心裏已經有七八成相信了,至於更多的證據,她不準備去查了。


    她準備交給裴蔚去解決。


    畢竟,如果她把護衛皇宮的統領家的密辛掌握得太多,隻怕裴蔚要警惕的就不是邵倉滿,而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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