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郎,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酒樓幫廚。


    如果真要找到什麽特別的地方,那就是他爹是二廚,他爺爺是頭廚。換句話說,廚房是他們朱家的天下。


    今天他被安排了一項特別的工作——那就是陪人回他十幾年沒回去過的老家一趟。


    可以走親訪友,可以祭祖,隻要抽出一點時間和老家的親友打聽點事即可。


    朱家全家都有點羨慕嫉妒恨,幫廚之一的他大哥,甚至忍不住問了酒樓管事:


    “程叔,我比我弟弟可穩重多了,而且我在老家長到十三歲才離開,路記得更清楚。”


    “大郎啊,叔知道你穩重,可這次是讓你弟弟去打聽事兒的,他愛說愛笑,更合適。”


    朱大郎含恨敗退,隻能回去囑咐弟弟幫他捎帶鎮西的豆幹、鎮東的粉皮、鎮北的幹菜、鎮南的黃醬。


    朱二、朱四皆來嚐試,未果。


    程管事依次打發走朱家兄弟幾個,心說,不僅僅是因為朱三愛說愛笑,更是因為朱三明顯是兄弟幾個、甚至包括他爹他爺,當中最機靈的一個。


    機靈人或許學手藝差點事兒,可被派去做這些事兒,嘴嚴又會來事兒,正合適。


    當然了,朱三郎隻是個引子,真要打聽他們公主想知道的事,還是得讓更專業的探子去挖掘近二十年前的舊事。


    第二天一早,在鞋裏藏了幾塊銀錠的朱三郎,就背著包袱,被十幾號其貌不揚穿著普通的男人們領著蹭了一個商隊的驢車,顛顛地出了城?


    “兄弟幾個在哪高就啊?”


    被顛得屁股疼的朱三郎忍不住通過聊天來轉移注意力。


    “我在雁北歸茶莊做夥計。”


    “我是畫漣漪布莊的管事。”


    ……


    朱三郎有點失望,這派來的都是些什麽人啊,一點都不像是探查隱秘之事、為公主立功的樣子。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替城陽公主做事的。


    他們酒樓的程管事,曾是公主府的下人,因為善經營,就被放籍,專門負責京城數個酒樓的生意。


    甚至他的姓,都是公主殿下賜的,不便姓裴,就隨了公主的母族姓了程。


    而他們朱家和程管事的關係可不一般呢……


    “誒,小子,你還沒說你是幹嘛的呢。”


    布莊的那個管事用肩膀撞了撞朱三郎。


    “啊……”


    朱三郎從思緒中抽離,有些自豪:


    “我啊,我是君再來酒樓的幫廚,我們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藝,老祖宗還在前朝宮裏幹過呢?


    我祖父原本是在老家開館子的。嘿,手藝那叫一個好,縣城府城的人家都得請我祖父來做宴席,訂單能排到三年後!


    後來我們酒樓的管事特意請我祖父來掌勺,我們全家就跟來了。”


    其他幾個人對視幾眼,倒是對帶著朱三郎這個普通人不那麽排斥了。


    他的優勢之一是和邱家是同一個縣城出來的,這樣的人在京中雖然也有,可靠裴芃吃飯的忠心之輩卻隻能找出朱家一家人。


    而朱三郎的優勢之二,就是真的很自來熟了。


    這樣的性格,去鄉間地頭和老頭老太太拉呱,隻會讓人覺得他閑的沒事幹,而不是另有所求。


    朱三郎家所在的縣城,叫尚武縣,縣下轄的二道窪村,就是邵倉滿邵統領的老家了。


    朱三郎離開老家的時候是八歲,對這邊已經很不熟悉了,但他倒是還記得自家院子的位置,背著包袱領著“兄弟們”前行,一邊走一邊說:


    “我家刨去廚房、庫房,還有四間大房,三間小房,足夠住人了,現在天也不冷,鋪層草墊子就能睡。”


    他怕其他人不理解,還特意解釋:


    “我們縣生人少哦,你們十幾號人在客棧住,房間可能不夠,而且客棧還沒我家好住呢。


    再說了,你們跟著我回來,咱們裝成來采購土產的,老街坊鄰居還能幫我們宣傳宣傳,到時候想打聽事兒,也就沒人懷疑了,對不?”


    “二道窪村,我家在那兒沒親戚,但縣裏總有人會有,咱慢慢串,肯定能打聽到的,你們放心,我最會幹這個了。”


    一路念念叨叨,就走到了朱家在的小巷。


    一名身材粗圓的婦人係著圍裙,雙手抱了一盆水,站在門檻裏往外倒,把朱三郎嚇了一跳,立刻停了腳步。


    “哎呀呀,小夥子,這可真是,嫂子沒看著,沒潑到你吧?等等,”


    她睜大眼睛打量了朱三郎常年混跡後廚被蒸汽蒸得圓潤粉白的臉,一拍大腿:


    “你是老朱家三小子吧?長這麽大了!就你一人回來了?還是你家都回來了?京城好不好?我聽人說你們給貴人做事兒呢。”


    朱三郎早不記得此人了,卻習慣性地揚起笑臉,圓粉臉一笑更討喜了:


    “嫂子,是我,您還記得我呢。就我回來了,不過我帶了我們酒樓的管事和采買一起來的。”


    婦人偏頭往後看,果然看到了十幾個壯年男人,看衣服看不出富貴,看臉也平平無奇,可她敏銳地抓住了其中一個詞——“采買”。


    她家是開雜貨鋪的,她當然知道采買是什麽意思了。


    她把盆子往門裏一放,熱情地拉著朱三郎進屋,還時時回頭招呼管事和采買們:


    “那你這是替貴人買東西來了?哎呀,有出息,太有出息了。來家裏坐,想買點啥和嫂子說,嫂子給你找貨源。


    對了,你家好久不住人,估計也得打掃打掃,你要是放心,就把鑰匙給你大哥,讓他帶著孩子去打掃,他幹活快。”


    “什麽?!買咱們這的土產?還不限品類?”


    朱三郎按商量好的說辭對婦人解釋:


    “是啊,嫂子。我們王爺,哦,就是我家酒樓真正的主人,我們王爺想新開一個專做各地美食的酒樓。


    因為我祖父的廚藝,他覺得咱們尚武縣人傑地靈,肯定有不少好吃食,就想派人來買。


    我祖父一想,這樣的好事,當然是先緊著咱們鄰裏鄰居,還有親朋們分啊,這不,就讓我跟著一起來了。”


    婦人臉都漲紅了,感激地說:


    “咱祖父這麽多年了還想著老家人,三郎你放心,嫂子一定給你找到做得最好吃的人家。”


    朱三郎試探地問:


    “我祖父說,他隱約記得有個什麽二道村我,做得鹵幹夠味兒,還有個垛莊,粉皮做得夠薄。嫂子您看……”


    婦人到底是在尚武縣生活得更久,而且家裏開雜貨鋪,上下連通,對於各村有價值的貨物比較了解,她嗔怪地瞪了朱三郎一眼:


    “你們家到底是離開的久了,連二道窪村都記不住了,但鹵幹……倒不是他們村做得最好。當年你祖父最愛買他們村的幹菜。”


    朱三郎隱隱興奮,沒想到這麽順利,二道窪村還真有他祖父當年常買的食材,那他提出來去當地看看,也順理成章了。


    “幹菜也行,幹菜更好!那嫂子您有認識的人麽?”


    “嫂子家的鋪子裏就賣啊。”


    朱三郎為難,看了眼悶不吭聲的其他人,低聲湊過去說:


    “嫂子,要是我做主,那肯定願意直接從您這裏拿貨,但這是我們王爺的生意,管事是要去看看當地的情況,貨物的質量如何,能不能長期提供……”


    婦人懂了,她也不失望。


    因為她外祖家就在二道窪村啊,還是村中大姓呢,如果能把這生意拿到手,惠及全村,她舅舅爭個村長都可以了。


    她這麽一說,別說朱三郎了,裴芃派來的其他“夥計”“管事”等,也深覺幸運。


    村裏還有比紮根多年的大姓更了解舊事的麽。


    邵家和離一事,連孩子都讓出去了,實在是古怪。


    且邵家如今又這麽發達。


    他們相信,當地村民肯定對邵家的大事小事記憶猶新,甚至還有很多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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