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不露麵的裴榮也來參加了王家的宴請。


    她近一年的狀態並不好,且隱隱有種陰鬱感。


    以至於在場的賓客匆匆對這位公主行過禮後就分散開了,隻有王淑的母親王二夫人兢兢業業地作陪在一眾公主王妃們身旁。


    但很明顯,裴榮不太願意燒王家這個熱灶,她是先帝之女,新帝的姐姐,又怎麽會甘願王家借著姻親的關係一躍騎在她頭上呢。


    裴芃如今雖說又變得炙手可熱了,但長幼有別,她坐在幾個姐姐和嫂嫂們的下首,偶爾附和王二夫人的幾句話,再關懷一下外甥侄子等的情況,,倒也算是熱絡。


    沒一會兒,王淑緩步走了過來,從輩分最高身份最尊者開始行禮問安,動作舒緩流暢,表情不卑不亢。


    既沒有得到封後旨意後的誌得意滿,更沒有要給日後身份不如她的眾皇家女眷們行禮的不甘不願。


    她的樣貌不算十分驚豔,尤其是在她異母弟的對比下,但肌骨瑩潤,烏發如雲,且舉止嫻雅,溫柔可親,很明顯是受到極為精細的養護和極為用心的教養,才能養出來的女郎。


    王家選擇推王淑去爭位,倒不失為一個極端正確的選擇。


    裴芃心想:


    這樣一位一見就心生親近之意的美人,說不定還真能摸準她那位喜怒不定的皇弟的脈。


    王淑本房的隔房的本支的旁支的未嫁姐妹足有十數人,在眾客前依次露麵行禮,再按次序坐在王淑下首,環肥燕瘦,各有所美,性情也各不相同。


    有心思淺的,隱隱對王淑受到所有人的優待和尊敬而心生不滿。


    也有旁支的適齡女孩,想借難得參加主支宴會的機會獲得王淑的青睞,從而得到一門不錯的親事。


    更有既不在意姐妹之間的身份之別,也不在意親事如何,一心和人談論首飾衣料、詩詞歌賦。


    裴芃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些不管心思如何,條件都頗為出眾的女孩們在王淑滴水不漏的關照下逐漸顯露出王氏一體的和諧風貌,不由得讚歎:


    又是一個七竅玲瓏心的周全人兒啊。


    有這般處理人際的能力,等入了宮,想必能活得很好。


    程翡被裴芃帶來參宴,主家招待她同招待其他年輕女客沒什麽不同,但其他賓客的態度卻各有不同了。


    兩相對比之下,程翡對這位未來皇後也很佩服。


    說實在的,她之前,或許是由於自身的特殊性,對於這個時代的貴女啊世家子啊,除了那種史書留名的以外,並沒有什麽仰望的心態。


    她總覺得,他們之所以出彩,是受到了頂級的精英教育。


    而古代再精英的教育,論廣闊性,也很難和後世成係統的教育體係比較。


    尤其是貴女們受到的教育,更多是以管理一個家族為目的,在深刻性方麵,應該很難和後世高學曆女性相比。


    但真正隨裴芃參加了一次名為賞花宴實為未來皇後初露麵的宴會,程翡覺得自己長見識了。


    的確是有除了家世和識得幾個字外,品性上並無可圈可點之處的人。


    尤其是在程翡麵前。


    就這一會兒功夫,那些來和裴芃打招呼的男男女女,就不止一個對程翡表露出了有些輕慢的態度。


    雖然他們在裴芃麵前很遮掩,但望向程翡的目光,還是能讓她感覺到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程翡幾乎都能猜到他們怎麽看待自己的——這就是那個靠著裴芃的裙帶關係才有資格和他們同處一室的粗鄙之人。


    但的確也有那種人,你並不知道他們內心如何想,但表麵上的確是讓每個人如沐春風,心生好感。


    王淑就是這種人。


    她對程翡一如對其他同齡女孩那樣友好,甚至還在聽說程翡隨著裴芃去了泰州後,還誇她“誌存高遠,有情有義”。


    這並不是這個時代“上等人”對“下等人”會用到的詞語。


    更不是常規的對女人的誇讚。


    程翡通過裴芃有些驚訝的目光感受到了這點。


    所以程翡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王淑這個人。


    隻是……


    程翡總覺得她那隱隱約約的記憶告訴她,王淑這個皇後,似乎是沒留下什麽記載。


    按理來講,這不應該。


    在即將到來的權力紛爭中,在禮製逐漸崩塌的社會動蕩期,很是湧現了一些優秀的女性。


    以王淑表現出來的能力,以及她的身份,不該默默無聞的。


    裴芃並沒有注意到程翡的迷茫情緒,事實上,她來見王淑這一麵,還帶著她祖父交給的任務呢。


    在宴會進行到一半,作為半個主角的王淑顯露出幾分疲憊後,裴芃適時走了過去:


    “阿淑,我曾聽說王家有座小園是照著你祖父的畫作所布景,可惜我一直沒機會觀賞。不知……”


    王淑聽到“你祖父”三字,再一想裴芃的封地所在,心裏就明白了幾分。


    正好她也準備回去更衣,幹脆邀請裴芃一起去走走。


    “殿下您見過我祖父了嗎?不知他可康健?”


    裴芃的目光流連在頗有野趣的曲水亭孤蓬船上,心中和王寅的那幅畫做著對比,聽到王淑的問話,她扭頭一笑,耳畔的珍珠耳璫隨之輕晃:


    “很是康健,我初至泰州的時候,他跑去尋美酒了,我離開泰州的時候,他又特意騎馬追來同我告別。其身姿矯健,不輸年輕男子呢。”


    王淑彎了彎唇角,眼睛卻低垂了下去。


    她祖父都追來同城陽公主告別了,卻也不選擇回京,可見是不讚同她的婚事了。


    可她又有什麽選擇呢?


    裴芃示意剛剛去馬車上取了箱子趕過來的婢女把箱子奉上。


    她解釋道:


    “你祖父讓我將這個帶給你,說是有一些他給你備的嫁妝,或許還有些囑咐之類的,你私下拿去看看吧。”


    ……


    從王家回來後已是日頭西斜,許磬不知又跑哪去了,裴芃也不在意,他在京城的狐朋狗友多的是,隻要不闖禍,裴芃也不多過問。


    倒是程翡又一次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


    裴芃覺得好笑:


    “就回來這麽幾天,你也不想回家啊?”


    程翡無奈攤手:


    “遠香近臭啊,回家住兩天就夠了,他們新鮮,我也新鮮,表姐您得繼續收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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