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駱隻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對於地方治理方麵的優勢,並不想和許釗結仇,因此很快話鋒一轉:


    “不過,釗兄考慮的也對,即使城陽縣有地方豪族,可哪個縣又沒有呢?


    好歹城陽縣令早就清楚這是殿下的食邑,就是百姓們,也習慣了他們交的捐稅是供給公主的。地方豪族的阻力,在無法發動民意的基礎上,是很難成行的。


    更何況,殿下雖然有意接管食邑,但又不是為了與所有豪族為敵,總要打壓一部分,拉攏一部分,樹立權威,謀求平衡。


    以我這些年在一旁幫家中長輩打理田產的經驗來看,一些豪族的行事頗為嚴酷,很不得民心。若是殿下待民以誠,施些恩惠,拉攏民心。再許之以利,挑撥各大族關係,讓他們彼此攻訐。殿下就可穩坐釣魚台了。”


    許釗覺得楊駱說得很有道理,而且對方說得麵麵俱到的同時,也考慮到自己的麵子,他也得承情,隻是心裏到底是有些鬱悶。


    他本以為自己另辟蹊徑燒了個冷灶,又有親戚關係,怎麽也該做大伯母身邊的第一得意人,結果冒出個更有地方經驗的楊駱……


    許釗隻能暗下決心,接下來得趕緊把這方麵的短板補齊,可不能再被比下去了。


    裴芃注意到許釗的神色,暗自點頭。


    許家人,能用的不太多,能為她所用的更是少,許釗算是一個,可惜許家風光了一段日子,把家裏的孩子都養的驕傲了些。


    這可不好,傲氣這種東西,出現在一個沒有多少建樹的年輕人身上,有時候能作為撐場麵的工具的,但更多時候,隻會帶來無謂的消耗和對抗。


    裴芃今天把兩個年輕人叫進來,一方麵是想考察一下他們是否有急智,另一方麵,也是想讓許釗認識到自己的問題。


    她這個落魄的鳳凰,都要轉換思維,去做程三娘口中“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事了,許釗這個愣頭青,又憑什麽擺世家公子哥的架子呢?


    許釗絞盡腦汁,終於又從記憶裏翻出了點什麽,開口道:


    “泰州刺史王寅,出自洛州王家,真要算起來,與我們許家也算是姻親關係,祖父三十餘年前受上任洛州王相邀赴宴,與王寅的父親也有一麵之緣,還曾作詩唱和。想必以我們兩家的關係,他也願意在職權之內給殿下行個方便。”


    這就是許家的底蘊了,即使後代不那麽成器,光這份對各家各族的了解,以及盤根錯節的親緣關係,就不是旁人能及的。


    裴芃點頭,像她那些母族強勢的兄弟姐妹,也是自小背了氏族誌,又有母妃提點,自然對大族間的聯絡有親知之甚詳。


    而她是一直到和許磬結婚後,才讓他默下他們許家的家譜家傳,偷偷背下,又好好保存起來,當做是他們家的傳承。


    裴芃又補充道:


    “王寅此人,從我打聽到的消息來看,倒是一派名士作風,不喜俗務,即使不抬出許家的名頭,隻怕他也不屑於管一縣的紛爭。至於日後,待我們把泰州掌握在手……”


    許釗有些臉僵,許王兩家雖然有點麵子情,但可不足以奪了人家的權後還和對方維持麵上的和諧啊,他要是幫著大伯母奪了泰州的權,那可真是要被王家記恨了。


    裴芃目光掃過兩個年輕人的神色,許釗麵僵,楊駱卻頗感興趣——


    本來麽,他孤注一擲選擇了位公主,如果這位公主連掌握一洲的野心都沒有,那他又跟來做什麽?


    隻做一個小小的公主府屬官?


    裴芃對許釗更滿意了一些,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


    “反正王刺史也不喜俗務,那麽讓當地豪族掌權,和讓我掌權,又有什麽區別呢?好歹我們兩家有親,我總不會虧待他的,美酒美景美人,他之前能享有多少,之後還能享有多少,這不好麽?”


    許釗苦笑,終於點了點頭:


    這些年來,世家多名士,或是一言不合掛印離去,寄情山水;或是萬事不管,隻把濁務丟給下屬……真要說起來,大伯母得了泰州的權,或許對王寅也不是壞事。


    此後多日,裴芃經常讓女兒隨在一側,又把許釗、楊駱,以及隊伍裏其他謀臣叫過來,在趕路的間隙一邊讓他們彼此辯論,商討對策,一邊又重點考較許釗和楊駱的見識學問。


    她對許釗總是以指出問題居多,而對楊駱卻鼓勵為主。


    日子久了,許磬心疼侄兒,總覺得裴芃過於嚴苛,私下念叨了幾句,還和許姝說:


    “到底是你堂哥,又是我們許家人,和那種偏僻地方出來的小家族子弟怎能一樣對待?更何況我看你娘那做派,怕是對我們許家有些偏見呢。”


    許姝和許釗這個堂哥,相處得還不錯,尤其是在許家二房又傲慢又忌憚的態度的對比下,所以她難得地接納了阿爹的建議,去向阿娘求情。


    裴芃對女兒向來是要把事情解釋得透徹才行,絕不願以“為你好”“你還是個孩子不用問這麽多”的敷衍態度去搪塞,所以她細細對女兒解釋:


    “你那二叔,不過是小聰明,眼界太窄,隻顧爭搶許家那一畝三分地,他忌憚你爹,既然讓許釗跟隨我們離開,那就絕不會願意許釗在許家占一席之地,從而加重你爹的分量。


    可你祖母不同,她前腳收了我們退回去的婢女,被駁了麵子,後腳就能寫信央我照顧許釗,這般能忍,所圖者大。怕是想著讓許釗在我身邊紮下根,再讓我們母女為他們許家所用。


    既然如此,我就要讓許釗知道,我並不是非他不可,他也不是天縱奇才。他能為我所用,不過是我給自家婆母麵子。


    當他認清自己的位置,他就得在為家族籌謀和為自己的前途籌謀之間,做出選擇了。”


    許姝聽得半懂不懂,但還是牢牢記在了心裏,準備回頭再仔細琢磨阿娘的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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