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芃疲憊地閉了眼,一邊任由侍女輕柔地替她卸釵,一邊沉沉地問:


    “駙馬安靜了嗎?”


    阿姚回想了一下剛剛收到的稟告,小心地回答:


    “是,我瞧著駙馬應該是被嚇到了,回去後就安靜了。”


    “希望他真能被嚇住吧,多事之秋啊,我實在不想再為這些事煩憂了。”


    鼎形的青銅熏爐裏煙氤嫋嫋,裴芃有些煩躁的心神被安撫了一些,開始有心思關注其他事了:


    “該收攏的都收攏好了嗎?此去難回,總要把事物都料理清爽了,我才能安心在封地住下,不然我那些兄弟姐妹……”


    在皇都長居多年,又是公主之尊,裴芃在意的不是家中那些物件財私,或者說不僅僅是這些東西,還有枝枝蔓蔓的產業、人手、人脈。


    必然是要舍棄一部分,再收攏一部分。


    阿姚一直在協理這些事,此時回答起來也胸有成竹:


    “雖然比殿下預計得早動身了幾日,但從去歲起就一直在斷斷續續收攏,那些左右搖擺的,按您的意思,放他們各謀出路了,有的想回鄉避世,也按例給了賞。”


    “回鄉的都是聰明人啊。不能為我所用,隻怕也很難為別人所用。我既以禮相待,想必他們也不會主動壞我事,那就夠了。”


    裴芃沒說的是,這點麵子情,或許能讓他們不壞自己的事,但一旦他們有了想要追隨的人,遲早也要……


    不過,裴芃無聲地在心中過了一輪她那些剩餘的兄弟及叔伯們,有些諷刺地輕笑。宗室們被她阿爹殺的殺嚇的嚇,倒是廢物居多,兄弟們雖然不乏野心勃勃之輩,但能讓人真心奉為東翁追隨的,其實也幾近為零。


    裴芃知道這些事和她關係不大,她再是公主,甚至在阿爹駕崩前的幾年一度能在朝堂施加影響,但她到底是外嫁女。


    即使是她阿爹,給她那些權利,不過也是覺得女兒比兒子更沒威脅罷了。


    可她還是忍不住。


    裴芃輕輕抬起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距離權柄曾經那麽近,而人一旦見識過權力的好處,就不會再舍得鬆開了。


    即使她是個女人。


    可惜她的身份是太大的缺陷,如果駙馬頂用——罷了,駙馬已有家世,再有識人之能用人之才,她才真要夜不能寐呢。


    阿姚見殿下眉頭微蹙,知道她又有需要考量的事,忍不住想說點開心的事緩解一二:


    “殿下莫煩憂,郡主殿下也長大了,能為您分憂了,母女一心,有什麽不能解決的呢?”


    裴芃嘴角也漾出幾分笑意,處理了不省心的駙馬,好聲好氣送走了她皇弟派來宣旨的太監,還安頓了無辜被罰的宮人。


    一個晚上都不得消停,也就是女兒的懂事和聰慧,能讓她稍微舒心一些。


    “姝兒把那婢子送回許家了嗎?”


    “送回去了,連身契一起,郡主傳話給許家老夫人,說這婢子忠心,忠的卻不是公主府,而是許家,君子有成人之美,公主府不願讓忠仆為難。”


    裴芃笑了。


    到底是沒有辜負她的信任啊,她的骨血,她的女兒。


    ……


    楊駱是直到傍晚才在住所安頓下來的,自他決定入京開始,楊家就派了管事早早動身,來京安排。


    隻不過楊家是偏遠郡縣的小世家出身,祖輩的輝煌已是二百餘年前的事了,此後就一直盤踞在祖籍之地,把控當地倒是綽綽有餘,輻射到周圍郡縣,為家中看好的子弟謀取個官職也不太難。


    但想和有名望的大世家爭搶個清貴職位,或者是紮進被層層包圍的皇族身邊,就很捉襟見肘了。


    近些年更是淪為了末流,也就是裴家皇帝近幾十年來沒有心思重修《氏族誌》,不然他們這一支,真要掉落為庶族了。


    即使是楊駱,這個從名字就能看出來家族對他的期望和認可的楊家“千裏駒”,也不過是攜了一個侍從幾名部曲,坐著晃悠悠的馬車,長途跋涉地趕來皇城,尋求一個渺茫的前途。


    楊駱是為新帝而來。


    先帝的荒唐殘暴,是偏遠如楊家,都清楚的,而新帝,雖說登基前並沒有什麽值得稱道的英明事跡,但應該不會太差吧?


    對世家來說,皇帝可以不英明,懂得垂拱而治就行了,剩下的事,自有他們去做。


    或者可以說,越是平庸無能的帝王,越能給世家帶來輝煌。


    不過,越靠近皇城,楊駱的心越沉:


    世家嘛,楊駱是清楚的,說他們多愛民,那不可能,但傳承數百年的家族,吃相多半不會太難看。


    總要為庶民留有一線生機,方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驅使他們為己所用,尤其是各家彼此製衡的情況下。


    但皇城周圍的情況竟是比一路而來的其餘城池還要差上一些,看來這位新帝不僅是沒有能為,隻怕荒唐程度也不輸先帝。


    不管如何,來都來了,總要探探情況,即使不為自己出仕,也得為家族今後的布局摸摸底。


    “郎君,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去拜訪堂老爺一家呢。”


    楊駱的侍從輕手輕腳地轉動了一下燈罩,原本明亮的光線變得柔和了許多,也暗淡了一些。


    楊駱從思緒中回過神,想到明日要去堂伯家,不由得歎了口氣。


    說是堂伯,其實並沒有多少血緣關係,不過是早些年兩家聯了宗,但隨著另一支蒸蒸日上,關係也就日漸疏遠了。


    因此,他這個堂侄子,更像是來打秋風的窮親戚,不然他也不至於另租宅院。


    ……


    裴芃睡了個並不安穩的覺,雖說她很鎮靜地處理了皇帝給她送來的侍女,仿佛這隻是姐弟倆的小小矛盾。


    但她心裏也很清晰地認識到——她這個弟弟,麵對她的退讓,並沒有明麵上那麽放心。


    “阿娘,您醒了嗎?”


    許姝一如既往地不等人通稟地就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了進來。


    裴芃披散著秀發素著張臉,歪在塌上,正拿了封信看著。


    比起平時盛裝時的氣勢淩人,她顯得溫婉了很多,麵對突然闖進來的女兒,也沒有生氣,隻是招了招手:


    “快過來坐,外麵冷不冷?”


    “不冷,我瞧著阿娘院中的牡丹開了一些。”


    “喜歡就拿去簪,”


    裴芃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臉。


    “可憐我兒,就要隨我去那偏遠之地,皇都的牡丹,近幾年怕都是不得見了。”


    許姝本來也不太想去,生於膏粱錦繡之中,即使是城郊的莊園,對她來說也是不夠好的。


    但她經曆了昨天晚上那一出,又覺得離開皇都或許也不壞,最起碼……沒有那麽多人想算計她阿娘了。


    “阿娘,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再等等,阿娘剛收到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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