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乍暖還寒,城郊的庶民還瑟縮在單薄破爛的麻衣裏,成群結隊地聚集在新綠的山腳下哄搶著幾株草根,或是能食的昆蟲。


    皇城內俊俏的郎君、婀娜的娘子卻無懼料峭春寒,迫不及待地換上昂貴布料所製的春衫,戴著簇新的金銀玉飾,三五成群,在美酒佳肴、歌舞器樂中陶陶然暢飲,欣欣然遊樂。


    楊駱就是在這時踏入了這座承載了數百年大周國運的巍峨皇城。


    從一路所見的民生多艱、流民遍野,到城內的繁華奢靡,城牆所隔,似乎是兩個世界。


    楊駱有些悵然地呼出一口氣,皇都並不辜負他的想象,甚至有超出他想象的繁華奢靡,但,這並不能讓他天真地認為,這份繁華奢靡能長久維持下去。


    不過,這和他其實沒太大關係,因為他也隻是個來此謀求進身之階的小世家子弟,尚還沒資格談論國運如何。


    就在楊駱入城的那一刻,城中央那座延綿不絕的宮殿群落,卻正在為一場送行宴而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由西域一路在駝峰馬背上跋涉而來的澄澈美酒,或是傾瀉入喉,或是潑灑出杯,沒有人會心疼這點酒液。


    能為貴人帶來一時的歡愉,已經是這一路奔波而死的駱駝、駿馬、甚至是人,最大的福分了。


    等到夜色臨近,宴席方散,送行宴的主角們被攙扶著踏上了車駕,在一路依次點亮的燭光中,遙遙地駛離了鳳棲宮。


    “阿娘,我們真的要去嗎?這城中遲遲不走的又不隻我們一家,更何況阿舅多次挽留,那……”


    護送公主鳳駕回府的天子近衛騎著馬跟在車旁,隱隱聽到車內少女疑惑的問話,他不由在心裏嗤笑,這城內舍不得走的人太多,但這由得了他們嗎?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倒是在此時提出離開的人,還有幾分眼色,比如這位剛剛晉升為長公主就知情識趣地選擇離開的,先帝時最受寵的城陽公主。


    果不其然,城陽公主裴芃既然已經決定離開,就不會因為女兒的幾句話而反悔,她語帶安撫卻難掩堅定地回道:


    “我的兒,你阿舅顧念手足之情,不舍手足分離,但我們更要體諒你阿舅的不易,這才是親戚間的相處之道。更何況,那畢竟是父皇留給我的封地,總歸是我的責任。”


    少女嘟囔了些什麽,車外的人就再也聽不清了,想也知道,無非是嫌棄封地偏僻荒涼。


    更何況,這位小郡主也到了待嫁的年歲,原本因為父族的失勢就有些不美,如今再離了京,那可真是落魄的鳳凰……


    車內的人並不知曉車外的人是如何在心中編排她們這對即將遠離政治中心的母女,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太在意。


    裴芃生育過,又愛美食美酒,比如今流行的纖瘦女郎們豐腴一些,要入宮拜別皇弟,還特特穿了繁複禮服,又有了酒,此時覺得熱了,熱氣蒸騰,酒意未散,難免有些困倦。


    她和女兒說了幾句話後,就隨手摘下幾支沉重的珠釵步搖,遞給一旁跪坐的侍女,然後以手托腮,闔了眼。


    許姝看母親閉目養神,也就不再多問了,她有個威儀頗重且有權勢的母親,家裏一切的榮耀,皆來自於此。


    許姝雖然偶爾會覺得受束,總體還是安心居多,碰到難以理解的事,隻要母親說了,她也就乖乖照做了,總不會出錯的。


    公主府距離皇宮很近,不過一刻功夫,就到了。


    門外已經喧嘩了多半日,有來送餞別禮的;也有趕在公主離京前特意來投遞名帖,附了詩文,想覓得一個出仕的機會;


    更多的,還是城陽公主僅剩的那些兄弟姐妹——


    這些龍子鳳孫們,剛被先帝去世前的清洗嚇得惶恐不安,卻又打量著幼弟登基根脈不穩,還想留在京中活動一番。


    此時遍都派人來城陽公主這邊打探消息,即使快到宵禁的時間了,依然盤踞不散。


    如果是往常,裴芃不介意和這些兄弟姐妹們維護一下感情,透露些許不重要的訊息。


    但她已經決定離開,最大的讓步都做出了,沒必要為了表麵功夫而引起年輕帝王的猜忌,於是對著侍女低語幾分,很快地,外麵的喧囂就漸漸散去了。


    裴芃和女兒下了車,又乘了轎,剛臨近主宅,就聽到裏麵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以及許磬的怒斥:


    “餞別宴?!餞別的是誰?嗯?你說,你來說,餞別的是誰?”


    有人低低的回答著什麽,許磬自然不會聽一個下人的解釋,甚至覺得隻留下人來敷衍他是種恥辱,他有些口不擇言:


    “賤人,裴芃這個……”


    裴芃停住了腳步,臉上神情難辨,既沒有讓人通傳,也沒有離開,隻是靜靜地等著同床共枕過的男人說完這句話。


    許磬並沒有說完,或許是有看到裴芃身影的下人偷偷進去稟報了,屋內一陣慌亂,緊接著許磬急匆匆地走了出來,穿著淩亂的裏衣,脂粉香氣和酒味混合在一起,構成讓人厭煩的糜爛味道。


    他神色有些僵硬但是麵對妻子,還是勉強扯起了嘴角,叫出舊時情深意濃時常喚的稱呼:


    “芃娘。”


    裴芃是公主之尊,和她的姐妹們一樣,從來都是被稱呼為某某公主殿下。隻有她娘,那個早逝的不受寵的妃嬪,像是普通人家的母親一樣叫她“芃娘”,並不在意她是不是殿下。


    裴芃深深地看了駙馬一眼,他還是像十幾年前那麽英俊,渾然不像是剛剛從酒色中清醒、又對著下人發了通脾氣的無能男人。


    隻有這張開合之間散發著酒氣的嘴,即使叫著熟悉的稱呼,還是讓她有種陌生感。


    裴芃沒有回應他,隻是回頭看了女兒一眼,摸了摸她被夜風吹得泛涼的臉頰,語氣溫柔地說道:


    “姝兒,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許磬這才意識到他還有個女兒,正想說些什麽,許姝已經轉身離開了。


    許磬沒有多少心力去關心女兒的想法,他跟在妻子身後,飛快地思考著該怎麽掩飾剛剛的口不擇言,又該怎麽憑借未能參加餞別宴這件事,爭取些許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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