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或許是被手腕上的血肉活剮之痛,給生生疼醒的吧。


    意識在不斷清醒間逐漸回籠,小李看得出師兄在害怕,在驚恐,在……盡己所能地牢牢攥住自己。


    尚未成年的少年,被左手腕不斷傳來的撕心裂肺之痛催促,緩慢僵硬地扭頭,回望身下深淵。


    “嘶——”


    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當少年直麵那毫無生機,眼窩子裏跳躍著猩紅似血的火焰的骸骨時,還是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瞟了眼自己已經被挖下大片血肉,幾近露骨的手腕,僅憑著一層幹巴巴的皮膚連接,才不至於令他整個手腕裂開。


    以及餘光所過之處,除了一具具陸續爬上石壁的屍骨,再無他物的深淵。


    小李不想再去多看那些醜陋猙獰的怪物一眼,轉頭麵向無情,慘淡一笑。


    “師兄,放手吧……”


    無情搖了搖頭,眉頭幾乎打結到一起,他目眥欲裂地咆哮出聲。


    “小李,不要放棄,堅持住,師兄這就把你拉上去!”


    說罷,無情運起體內全部靈力,皆灌注到手臂之內,肌肉暴起成球,青筋遍布手背,拉扯小李的手腕,將他往上又提了幾分。


    僅僅不足一拳的高度,卻能令無情在這嘈雜紛繁的天地間,清晰聽到來自小李肩膀處,一聲微不可察的‘哢嚓’聲響。


    再多半分力道,這孩子的手臂,就會被生生撕扯下來了呀!


    可小李呢?


    不喊疼,不喊怕。


    隻是以一種近乎決絕的神色,堅定地凝望著他。


    無情身為殺手,見慣了生離死別,見慣了各種死法、死狀。


    可事情攤到熟人身上,心境,總歸無法做到毫無波瀾。


    他的心髒不停抽痛,像是被人用小刀捅來捅去,令他的氣息越發紊亂起來。


    小李掙紮著右手腕,一點點,一點點的從無情手中掙脫。


    左手腕卻血如泉湧,噴灑了那隻屍骨一顴骨,本來就像鬼火的眼中紅芒,越發猙獰嗜血起來,像是火焰突然就噴發了,躍躍欲試出熠熠光亮,十分瘮人。


    “師兄,玄衣堂弟子,從不畏死,我不過是倒黴了些,沒關係的。倒是您,趕緊放手離開這裏吧,宗門小隊不能失去隊長,其他師兄還在等著您呐。”


    “不……不要……”


    無情感受到逐漸脫離自己手掌的溫熱皮膚,他手心裏全是汗,眼中酸澀不已。


    是,玄衣堂為殺手培訓宗門,入宗第一條,便是【漠然赴死】。


    他們的第一堂課,就是要學會在死亡麵前,如何心如止水。


    然而再多的訓練,也無法掩蓋他們生而為人的事實。


    是人,就會怕。


    會怕未知之事,會怕莫測之物,會怕生死之時。


    在所難免,避無可避。


    哪怕冷情冷心如玄衣堂弟子,他們也曾是彼此相伴了許多歲月的同門好友,是看著長大的年輕後輩,更是宗門寄以希望的未來之才。


    非得死一個的話,無情更恨不得是自己身處此種境況。


    小李的天賦不錯,隱蔽氣息的功夫更是宗門內的佼佼者,不然不會被選上此次秘境小隊。


    十七歲不到的孩子,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死在一場地震中,死在一場風暴裏,死在不知道被誰撞蒙圈的滑稽下……


    無情在此刻不得不承認,是他和冷血輕敵了。


    誤判了秘境的恐怖程度,誤判了所謂秘寶的取之艱難,更誤判了他倆有足夠能力,足以應對師弟們相繼出問題。


    先是遇到一群無賴顛倒黑白而無從辯解。


    被花不執打斷時,他就應該意識到,連那位天之驕女,都謹小慎微地保持觀望,不敢衝動行事。


    他們有什麽資本托大?


    災難降臨伊始,瞧瞧人家無相劍宗的反應速度,再反觀他們!


    不僅他和冷血誤判了事實,宗門亦如此。


    無相劍宗派出來的隊伍,可有一名元嬰境以下的修士?


    一個都沒有。


    最弱的伯君逸、孫思楠和安昭陽,都至少元嬰二階。


    天才如花不執,完全已達到他們看不透的境界,難怪能勝任領隊一職。


    而玄衣堂呢?


    除了他和冷血是元嬰五階外,其他十八人裏,十五人為金丹高階。


    麵對眼下境況,又哪來的能力坦然應對?!


    怕是連一隻實力不明的屍骨都無法砍斷吧。


    思及此,理智告訴無情,必須得放手,否則連他自己都得搭進去。


    他亦不怕死,隻不過,還有其他師弟等著他和冷血開路。


    眼下,他死不得。


    可……


    閉了閉眼,當無情再次睜眼時,小李笑了。


    發自內心的放心笑容——他看懂了無情師兄的抉擇,更明白,眼下沒有比這個選擇更萬全的方法。


    “師兄,你放心,我絕不會死得徒勞。也請師兄能答應李仲一件事……”


    “你說。”


    無情堅定直視著小李的雙眼,心裏無數遍給自己洗腦,‘不得不放手’。


    就在他好不容易長出一口氣,準備付諸於行動時,自頭頂,倏然暴起一聲冰冷厲喝。


    “無情!鬆手,趕緊掐碎他的命牌!”


    緊隨而來的,便是一道劍氣恢弘,如成實質的虹弧,‘欻’一下子閃耀了無情的餘光視野。


    目標精準,直入那隻屍骨的天靈蓋,劍氣入骨好幾分,當場將那隻屍骨炸裂開來。


    哪怕它的骨手,依舊死死扒住小李的血肉,尚且在蠕動。


    冷若寒毫無溫度的聲音,此時在無情耳朵裏,猶如天籟。


    是啊,他光顧著和小李生離死別了,怎麽把命牌一事拋諸腦後了呢。


    反應過來後,無情再不遲疑,從懷裏掏出短匕首,一個加速俯衝,靠近小李正在墜落的身體,將他抱入懷中的同時,匕首挑落卡在他肉裏的手指頭,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禦劍向下,遠離陸續爬向他們的骸骨後升空。


    長劍在深淵半截處驟然急停,以刁鑽角度飛速拐道向上。


    ‘咻’一下子,貼著另外幾隻骸骨攀升。


    無情自顧自摸向小李袖袋裏,將命牌塞進他手裏。


    “掐碎!命在,才有明天!”


    小李點了點頭,也知道以自己左手腕幾乎斷落的傷勢,之後的路程絕無可能繼續前行,憑地拖累兩位師兄。


    但既然能保住一條命,等從秘境逃離,往後歲月,他總能報師兄今日的救命之恩。


    亦是極好的。


    “師兄!保重!”


    小李毫不猶豫地掐碎命牌,身影在無情懷裏,逐漸變得透明。


    稚嫩的少年,嘴角殘留著九死一生後的淺淡笑意,終於消失,離開了這恐怖大於機遇的神秘秘境。


    等無情飛上地平麵時,他整個人如同從水桶裏撈出來的一樣,全身抖如篩糠,連同腳下的劍身,一起顫抖得不斷哀鳴。


    並非他有多後怕,單純是幾番急速禦劍來回,他的靈力嚴重耗損導致的。


    非要說是什麽心情的話,無情更多是懊惱。


    懊惱於自己腦袋不靈光,明明還有逃離生天這個選項,他卻如鑽進死胡同的倔驢,死活沒想起來。


    要不是冷若寒足夠理智,足夠冷靜。


    怕是這會兒,小李已經墜落深淵,為了不給宗門名聲抹黑,同時自曝來替同門換取微弱的經驗值了吧。


    哢!


    又一道天雷劈落,不偏不倚離無情不足一丈遠,巨大的爆裂氣浪,立馬將他連人帶劍掀翻出好幾米遠。


    再加上靈力後續不足,他差點從劍上掉落,也追著小李的步伐離去了。


    還是冷若寒,跟個保鏢一樣,雙指呈劍指狀緊繃向下一探,操控著長劍飛掠而來。


    一把拎住無情的後脖領,清冷的聲音緊隨而至。


    “還站得住麽?”


    無情愣了一下,隨即苦笑,“無妨,謝過冷兄。”


    “能站就趕緊飛回去!那些玩意兒要上來了,你眼下靈力不足,太累贅!”


    無情:……


    冷若寒見他大致無恙,敷衍一句後,輕飄飄地禦劍下落,隻留給無情一個‘無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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