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了龜息術的人,確是像死了一般,林嵐在一旁盯了幾個時辰,隻聽聞青少麟數息若有若無的呼吸,幾下極緩的心跳。


    青少麟的臉色還很灰,像死人,身子冰涼冰涼的。


    但他還未死透,青狼幫的規矩是,你就是死了,死者的親人,亦要在上麵刀戳斧劈,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要仇恨,要十倍的仇恨報複他們。


    這條規矩現在就帶來機會,隻要厲山空來到青少麟身邊,青少麟出其不意的將那毒針——“寡婦”刺中厲山空,那就行了。


    這是昔年毒尊留下的毒針,每用一次,毒性反而加強一分,極是厲害,若沒有這樣東西,林嵐亦不敢起這叛逆之心。


    青少麟武功不錯,說不定單打獨鬥,還能贏厲山空,但林嵐怎敢冒這個險。


    他敢押注在青少麟身上,要他暗殺,是因為這人,傻。


    這人一聽說紅玉、丁陵,就直接上了車。


    太看重朋友,是他的弱點,一個人太好心,太多管閑事,在江湖上是個很要命的弱點。


    林嵐很有把握,若是萬獅虎、萬雪梅他們落在青狼幫的手中,青少麟會跟他合作。


    青少麟不會拒絕殺厲山空,畢竟殺死厲山空,對兩人都有利。


    萬一青少麟被厲山空識破,他亦有後著,總而言之,這一次,不是厲山空死,就是他們亡。


    厲山空啊厲山空,你的那些遊戲,該結束了,用我的屍骸作梯稱霸江湖,我就把你送入地獄。


    “林頭,到江口了,看樣子,火隊的人已先過去了。”


    林嵐探頭出車,過了江,再往北20餘裏到西河鎮,然後再轉西40裏地,就到百足山,青狼幫所在地。


    他們為方便出行,都會變裝成財主員外大爺一般,,馬車隨從,護衛家丁,十數人一起上路。


    他特意走得慢點,好讓火隊帶著金剛門的人先回去。


    如果他先回,那青少麟就很顯眼了,混在金剛門的人後麵,到時候亂哄哄的,好混水摸魚,有很多機會幫青少麟注氣解除龜息。


    根據以往,青狼幫會先在幽壇祭奠為幫會戰死的兄弟,儀式極其肅穆隆重,然後再將仇人捆在冥台的一列柱子上,厲數其罪行,再由亡者親人大刀斬之,然後當晚全幫狂歡慶祝。


    以前,厲山空都是站在高高的天台上,像皇帝一般,大段歌頌為青狼幫獻身的壯士後,就含笑看著他們複仇、狂歡。


    而這一次,他將參與其中。


    這一次,他是唯一的主角,他將親手殺死那晚害死厲楚紅的人。


    而這,就是林嵐要等的機會。


    所以他盡量低調,隻要將青少麟鎖到冥台的柱子上,給他輸真氣就行了。


    然後一切就靠這小子了,不過就算他真的刺殺失敗,隻要能引起混亂,他亦有機會補殺厲山空。


    但一回到百足山,林嵐就發現非常不對勁


    他才入山門,就發現山門旁站著一排穿著朱衣的執法堂兄弟,領頭一人對他道:“林隊,請立即到青雲堂議事。”


    林嵐心中一懍,執法堂的兄弟竟然在這候著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而且一般事,都在紫氣廳議,隻有大事要事才在青雲堂。


    難道自己暴露了?


    他壓著自己內心急湧的波瀾,對身後的風隊兄弟厲聲道:“帶這小賊到冥台綁起來,小心別把他弄死了!”


    青少麟被兩個人抬著,他手足軟弱無力的垂著,還滴著血,頭也歪在一邊,臉色煞白,已是奄奄一息狀。


    執法堂的領頭人馬上道:“風隊的兄弟辛苦了,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們,你們快去休息吃飯換衣服,一會祭奠儀式就開始了。”


    他一開口,身後兩個執法堂的人就過來接過青少麟。


    林嵐臉上微微變色,內心像風暴席卷過的湖泊,浪高風急,這樣一來,給青少麟注氣就隻能另找機會了。


    他穩著聲音道:“那就有勞執法堂的兄弟了。”他轉身對後麵的風隊兄弟道:“你們先吃飯休息,我向幫主報告後,隨後就來,你們可別把我的酒喝光啊。”


    風隊的兄弟哈哈大笑,一人道:“要是幫主有賞,林隊可別忘了要點好酒回來。”


    林嵐是故意說這話讓執法堂的人聽到,看他們的反應,若自己還能趕得回來和風隊的人吃飯,那就證明事情不大,若是相反,那就麻煩。


    誰知道執法堂的人像沒聽到似的,隻是說:“林隊,幫主和堂主們都在等著您。”


    他隻好馬上趕去青雲堂,兩執法堂的兄弟隨即跟在他身後。


    幫規規定,幫內堂主、副堂主在幫內行走,必要有兩人跟隨,而隊長是堂主一級,所以林嵐亦不奇怪,但令他惶惑不安的是,一路上每隔數十步,路邊就站著一執法堂的兄弟,穿著朱衣,執著長刀,挺直腰背,臂紮麻布,眼神肅殺。


    林嵐知道肯定是有事了,他壓下想詢問身後兩人的衝動。


    一問就著了相,就讓人起疑,就似乎心有鬼。


    他直奔至青雲堂,門口兩邊站著24個朱衣執法人,他瞥眼間已見堂內地上跪著“林”“火”“山”隊的隊長,和哨狼隊的隊長胡力,而執法堂的堂主郭應麟卻站在厲山空背後的屋角內,仿佛眼前的事與他無關。


    江湖上都知道青狼幫“風林火山”的厲害,但就林嵐來說,“風林火山”隻是青狼幫的刀劍,而哨狼隊才是握著刀劍的手,江湖上根本沒人知道哨狼隊的存在,那是因為哨狼隊的角色就是黑暗中靜靜察看獵物的哨狼。


    他們追尋獵物,找出獵物的破綻,然後再報告給“風林火山”,所以對藍舞陽、卜嘯青狼幫才能不戰而勝。


    但相對哨狼的胡力,林嵐比較怵的,還是執法堂的郭應麟。


    因為,執法堂就是為監控哨狼和“風林火山”的。


    隻要執法堂的郭應麟一出現,他們中就可能有人要被執法。


    難道郭應麟是衝著自己來的?


    林嵐壓下心內的惶惑不安,“撲”的單膝跪地,響亮道:“風隊林嵐姍姍來遲,請幫主恕罪。”


    厲山空道:“晚到不要緊,重要的是事辦好沒有?”


    “青少麟已拿下,但我幫……拆損了6位兄弟。”


    厲山空麵不改色,沒半點要發怒的意思,說:“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看來,不服老不行啊。”


    此話一出,林嵐不禁微微轉頭向一旁火隊的江獨明看去,見對方目光亦向他看來,兩人目光一觸即收,各自移開,心中都冒起同樣的念頭:“厲山空今天怎麽了?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山隊隊長阮小年大聲道:“幫主正當風華正茂,半點不老,我們還盼著幫主帶領我們一統江湖,千秋萬載,既壽永昌。”


    林嵐心中暗罵“馬屁精”。


    厲山空擺擺手,說:“什麽一統江湖,千秋萬載,那都是年輕時的夢,我一聽到楚兒過世的消息,才感覺自己真的老了,老無所依了,突然覺得這幾十年來的所作所為,就像夢一樣。”


    眾人都麵麵相覷,不敢再發一言,因為厲山空從來沒有這樣說話,這般的意興索然,英雄氣短。


    厲山空繼續道:“我知道你們這幾年,對我有些不滿……”


    五人大吃一驚,立時全身撲倒地上,叫道:“屬下不敢。”


    厲山空又擺擺手道:“起來,今天隻是隨便聊聊。”


    五人哪敢起來,仍舊是跪伏在地上。


    林嵐隻覺背上冷汗直冒,這老家夥到底想幹什麽?


    他完全沒想到,今天竟然是這樣的局麵。


    厲山空道:“我逼得你們太過,有些不滿也正常,說不定,有人還轉過念頭,要把我殺掉呢。”


    這話就像晴空霹靂,林嵐隻覺耳朵嗡的一聲,他瞥見旁邊的人已撲倒在地,自己趕緊跟上,眾人齊聲惶恐道:“屬下萬萬不敢,萬萬不敢。”


    多餘的話,一句亦不敢說。


    “你們心裏怎麽想,我也管不著,一天想七八十遍也行。”


    五人滿身大汗淋漓,齊齊道:“屬下萬萬不敢作出大逆不道的想法。”


    “光想不做,我也由得你們,但若有人想多了,想試試,那我給他個機會,他現在跟我說,我念在楚兒祭奠的份上,可以網開一麵,當放屁一樣,出了這門,大家還是幫裏的兄弟。”厲山空道。


    眾人伏在地上,全身微微顫抖,紛紛道:“屬下不敢作此誅天之念。”


    厲山空沒有作聲,青雲堂寂靜無聲,氣氛令人窒息,像有一座大山壓下來一般。


    林嵐忍不住的顫抖,他原以為自己隻有5年命,可以無所畏懼,但事到臨頭,那種害怕似乎是綿羊看到餓狼,天生就有,永遠無法抹去。


    他終於知道,那是厲山空刻在他骨頭裏的恐懼。


    他要殺這人,要擺脫的正是這種恐懼。


    他心裏坦然麵對這種恐懼,身體竟然慢慢的不再顫抖了。


    厲山空終於道:“好,都是好人,一個都沒有,那走吧,——你們記好了,不要再有下次!”


    林嵐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青雲堂的,他全身都已濕透,他望向山隊阮小年、林隊柳青揚、火隊江獨明,還有胡力,人人麵色都非常難看,都像剛從刑場上死裏逃生一般。


    林嵐的確有逃生的感覺,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以為自己刺殺的事曝光了。


    但他並沒有死。


    厲山空隻是厲聲恐嚇他們?


    林嵐想不通厲山空到底想幹什麽。


    一旁的柳青揚抹著額上的汗,幹巴巴的笑了,說:“老大,心情不好,想多了。”


    江獨明臉上陰晴不定,盯著胡力道:“這到底怎麽回事,要是有人想點天燈,直接挑出來點就是,用不著大家跟著一起吞癟。”


    胡力悠悠道:“這我怎麽知道,你問郭應麟才對。”


    江獨明狠狠罵了句:“他媽的!”


    阮小年低聲道:“你仔細說話,不要連累兄弟。”


    江獨明罵道:“兄弟?這裏麵有個黑心的雜種,我要知道這叛徒是誰,非弄死他。”


    胡力道:“是誰誰心裏有數,我看老大心裏也有數,也許今晚就揭謎,林隊你說呢?”


    林嵐麵無表情,道:“老大自有安排,我們該吃吃,該睡睡,該掉腦袋就掉腦袋。”


    胡力哈哈一笑,說:“說的對。”


    這時候,隻聽遠處傳來“咚咚咚”的鼓聲,厲楚紅的祭奠儀式開始了。


    林嵐此刻正像剛打完一場大仗,全身無力,聽到這鼓聲,竟然有疲累的感覺,他暗暗吃驚,難道這就是厲山空的目的,他故意將他們召來青雲堂、恐嚇折磨他們,為的是將他們的心誌、戰意摧毀?


    林嵐現在就有種劫後餘生,不想再動刀槍的感覺。


    若是以他現在這樣的狀態心態,那暗殺行動肯定失敗。


    幸虧,幸虧暗殺的主力不是他,而是青少麟。


    現在一切隻有靠青少麟了。


    他須想辦法,盡快喚醒青少麟。


    他正要走,卻見10來個朱衣執法人向他們走來,手上捧著葬禮穿的麻服,為首一人道:“祭奠開始了,請堂主更衣後立即前往幽壇。”他一邊說著,手下的人一邊走到五人身後,為他們穿上麻服。


    他們一穿好衣服,青雲堂旁門的24個朱衣人,和同來的10來個朱衣人,一齊大聲喊道:“請堂主到幽壇祭奠。”


    林嵐心下雪亮,這是要控製他們的行動。


    果然那幫朱衣人如包圍一般跟著他們身後,江獨明大怒,罵道:“他媽的,郭應麟什麽意思?當老子是囚犯麽,郭應麟,你出來。”他直接推開身後的朱衣人,衝入青雲堂找郭應麟。


    朱衣人亦不阻他,隻是有5、6人立時跟了過去。


    為首那人神色不變,說道:“林堂主、阮堂主、柳堂主,胡堂主,請。”他們是隊長,亦是堂主。


    胡力望了林嵐一眼,若無其事走在前麵,他一走,餘下三人對望一眼,亦跟著走了,才走了十幾步,就見江獨明黑著臉從青雲堂出來,亦不和林嵐他們匯合,氣衝衝大步流星的直往幽壇去了。


    林嵐麵上雖如死水一般,但心底已是翻天巨浪,厲山空看來是完全懷疑他們了,但眼下人為魚肉,又豈能反抗,朱衣人一路跟著他們一直到了幽壇。


    這是個很大的天坑洞穴,天坑口極其巨大,足有百來丈寬,光線從上射下來,直照地麵。洞中間築有一個廣大的白色高台,有1080級台階,走到頂上的平台就是幽壇,壇中間是一祭台,一丈來寬,二丈來長,放著要祭奠的人——厲楚紅。


    現在幽壇上隻有一穿紅衣服的祭司,邊唱邊跳,舞動著手裏的神杖,神杖裏吐出白色煙霧。


    林嵐見洞穴兩旁都站了很多穿著麻服的幫叢,一見他們進來,站在一高石上的唱官高叫道:“祭奠儀式,正式開始。”


    當下他們風林火山以及哨狼隊的隊長五人,以及負責平時操練的厚土堂石東明走在前麵,後麵跟著副隊長,等而次之的是各隊下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小組正組長,再往下是各隊的一些精英隊員。


    青幫狼風林火山每組18人,每隊108人,哨狼則少些,隻有36人,但每個都精悍,而普通青狼幫徒有三四百人,都歸厚土堂管,每隊有人死,就從厚土堂挑選拔尖的人頂上。


    所有人在高台的1080級大台階上靜靜分成兩邊,中間空出一條路來。


    能容數千人的空曠大洞靜得可怕,大家都屏息等著一個人。


    隻見那人穿著麻服長袍,慢慢的自洞門走進來,目光凝重,一步步走上台階,直走到頂。


    那祭司才叫道:“西天樂土,聖火引領,神子歸位。”


    幽壇祭台火焰熊熊燃燒,厲楚紅的軀體隨著烈火煙消雲散,林嵐麵無表情,他看見厲山空在流淚在撫棺痛哭,在悼念陳詞,但他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他滿心隻想著一件事,怎麽給青少麟注氣,弄醒他。


    他沒想到厲山空會突然在青雲堂召集他們,而那時候按他原來的計劃,本是喚醒青少麟的好時機,更沒想到的自青雲堂出來,又被“押送到”祭奠現場,現在儀式已啟動,他已找不到任何理由靠近青少麟了。


    他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冥台在洞穴的西邊,那有數百根立著的石柱,柱子上綁著數十人。


    林嵐隻隱約看到,中間那人似乎是東海鏢局的女人,青少麟仿佛被捆在左邊的柱子上,另一邊是萬獅虎,再過去就是其他金剛門的弟子,奇怪的是,萬雪梅並不在其中,難道她跑了?


    青少麟還在奄奄一息的龜息中,他頭還垂著,中間那東海鏢局的女人似乎在大聲叫著他,但他沒反應。


    萬獅虎則咬牙切齒,一臉怒色。


    儀式已要結束了,他們一步步走下台階,林嵐心中知道,一待他到東邊那站定,他就失去了一切可能喚醒青少麟的機會。


    但現在他怎麽能眾目睽睽之下,到冥台去呢?


    而且厲山空明明已懷疑他們了,他抬頭向四周看去,洞壁上十來丈高的棧道上站了一圈執法堂的人,個個朱衣裝束,手執長刀,背負利箭,執法堂的堂主郭應麟、副堂主傅俊賢目光冷峻,遊目四周。


    看這陣勢,厲山空不隻是懷疑了,而是要下手了,看來事已敗露,自己已成甕中之鱉了。


    林嵐心反而定了,他掏出一顆藥丸,含在嘴內,隻待厲山空一聲“拿下”,立時嚼碎吞下。


    沒想到,還沒開始,計劃就已失敗。


    隻聽得“轟轟轟”的震天鼓聲,幽壇隻得厲山空一人,他手提狼牙刀,大步踏下台階。


    台階下,就是青少麟一幹人。


    林嵐已麵如死灰,他知道等著這幹人的,隻有死亡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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