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郭思給就回到了正堂,也不招呼兩人坐下,直接就問:


    “這位捕快找郭某何事?”


    郭思給大馬金刀的端坐主位,這是他秀才公的特權,不需要禮待操持賤業的兩人。


    “郭相公,今早可是去了城南廢宅?”


    閆無生不理郭思給的詢問,直接開口就指向馮為臧的死。


    郭思給也沒有想到閆無生如此沒有尊卑體統,竟然敢直接插言,但是又恐懼兩人知道些什麽,不敢發作。


    “郭某沒有去過廢宅,今天有恙在身,一直在家中休養。”


    “郭相公,這事我們衙門可是有人證的。”


    賈聞貴見郭思給想要抵賴,隻得提醒他一句,這要是被抓了把柄,可抵賴不掉。


    “哦!郭某早上有晨間漫步的習慣,可能經過了廢宅吧!郭某今日身體有恙,不曾關注周圍環境!”


    郭思給見賈聞貴提醒,立馬知道兩人的目的不同,連忙選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郭相公真是好習慣,聞雞起舞貫徹始終,無生佩服。”閆無生見郭思給的模樣,斷定他會抵賴到底,隻得祭出大招:


    “力達二方、二耍滑頭,送義士;城牆要碳二兩,造田要四清波。郭相公可有印象?”


    “不清楚,沒聽過。”


    郭思給沉吟片刻,仿佛經過認真思考後才緩慢的說。


    “沒印象不要緊,郭相公可認識馮為臧此人?”閆無生麵容越發親切和藹的問。


    賈聞貴見閆無生的麵容,嚇得麵無人色,他和閆無生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就是條毒蛇,一旦開始親切和藹就是要蓄勢待發咬上一口的節奏。


    “不認識,郭某是個讀書人,認識的盡是些飽讀士子,學富才子。”郭思給仿佛不屑的說。


    “不認識就好!那郭相公就有了殺人的嫌疑了。”


    閆無生笑眯眯的看著郭思給,說出的話卻是冰冷駭人。


    “什麽?你……你怎麽可以憑空汙人清白!”


    郭思給氣得麵色潮紅,指著閆無生就想咒罵。


    “郭相公有所不知,這位馮為臧是我寧縣有名的富翁,今早被發現死在城南廢宅內,剛好郭相公晨間漫步就去了那座廢宅,還在裏麵待了不少時間。哎……可惜了這秀才功名啊!”


    閆無生麵色惋惜的看著郭思給,仿佛已經將馮為臧的死扣在了郭思給的頭上。


    “你……誰不知道馮為臧是寧縣的幫派頭目,這種人作惡多端,什麽時候死都不奇怪!郭某飽讀詩書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郭思給顯然被閆無生的話氣到了,也不再掩飾認識馮為臧,直接反駁。


    “哦!原來郭相公認識馮掌櫃啊!看來你們關係不淺啊!晨間漫步還約好在廢宅碰麵,就是不知這位馮掌櫃哪裏得罪了郭相公,你非要置他於死地?”


    閆無生語氣由弱轉強,眼睛緊緊的盯著對方,最終化為了一句戳心的質問。


    “……”


    郭思給並沒有被閆無生的質問嚇到,他僅僅輕笑了笑,聲音柔和的說:


    “你無非就是想把馮為臧的死扣在我頭上,但清者自清,有沒有罪?自然由衙門來定奪,這位閆小哥,你僭越了!”


    閆無生也不著惱,饒有興趣的看著郭思給,他的這番舉動反而引起了郭思給的不適。


    “秀才公,你猜那本賬本上的字謎我猜到了多少?”


    閆無生平淡的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他等著郭思給回答。


    “嗬嗬,郭某確實認識馮為臧。郭某發妻離世前未留下子嗣,郭某也無續弦的想法。郭某母親年歲越長,想要個孫子承歡膝下,郭某這才請馮為臧幫忙尋個孩子收養。不過事情還未成行,這馮為臧就離奇遇害,郭某也是無奈啊!”


    郭思給的話雖然說得平淡,但閆無生卻能從中聽出了心虛,短短兩三句話,有六個自稱詞匯,這可是人在心虛時才會有的表現。


    “秀才公,好好考慮清楚吧!您的時間不多了!”閆無生說完話就轉身而走。


    “郭相公,小的告退。”


    賈聞貴見閆無生如此無禮,心中也是害怕,但看郭思給麵上沒有任何動怒的表情,這才連忙施禮告退。


    見兩人離開後,郭思給平靜的麵容終於露出了疲憊的神色,這神色中有解脫,也有慚愧,端是無比古怪。


    他轉頭看了眼母親所在的後院,又強撐起精神,將麵上的疲憊深深的隱藏了下去。


    “閆兄弟,剛才的事不會惹麻煩吧?”


    賈聞貴追上閆無生,連忙詢問。


    他就是個衙門裏的捕頭,說穿了也僅僅是役,連吏都算不上,頂多是一群苦哈哈的勞頭。


    他得罪不起有著超凡手段的四陰門,這些人能要他的命;


    更得罪不起有著功名的秀才,這些人能要他的食,同樣要命,更要全家的命。


    他不想摻和這兩幫人的鬥爭,這種鬥爭他玩不起。


    “放心吧!郭相公大人有大量,不會為難我們這些星鬥小民的。”


    閆無生其實不想理會賈聞貴,這個人說穿了就是個典型的庸吏,成天想著靠卜卦更進一步,自己卻不肯多加努力。


    不過,這也怪不得別人,在這個身份大過天的古代,敢像他這樣直麵郭思給的畢竟是少數,而這些底氣也是四陰門身份帶來的。


    若沒有四陰門的身份,可能他剛開口就被人打出家門了,就像固海舟第一次去郭秀才家一般,沒有表明身份,你就是賤民!


    “閆兄弟,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賈聞貴小心的試探著,隻要閆無生沒有其他事,他就立馬開溜。


    “賈捕頭,您看,這馮為臧死的地方是否有可能是他一個秘密基地?裏麵是否會藏有一些有大用的東西?如果將這些重要物件找出來……”閆無生意味深長的說。


    “老賈明白了,這就趕回案發現場。閆兄弟,請!”


    賈聞貴抱拳告辭,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嗬嗬……這個賈聞貴啊!有意思!”


    閆無生搖搖頭,一路趕回了紙紮鋪。


    “願了了?”


    張新枝在紙紮鋪準備紙紮材料,抬頭看了眼閆無生,繼續手上的活計,隨口問了一句。


    “還差一點。”


    閆無生拉出小馬紮,也開始跟著師傅做活計。


    “差什麽?”


    “馮為臧不是凶手。”


    “他不是?”


    張新枝皺眉,這可有些麻煩了。


    “不是。”


    “下步有什麽打算?”


    “先幫富貴完成心願!”


    閆無生也不抬頭,繼續著手上的活計。


    “弄死郭家母子?”


    “不必刻意弄死,隻要還郭吳氏一個真相就好!”


    “有線索了?”


    張新枝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認真詢問。


    “有些想法,可能要到下麵去問問。”


    “準備什麽時候走陰?”


    “明日吧!下午去城隍廟請令、表。”


    閆無生也頓了頓,又繼續手上的活計。


    “這次去帶上你固師弟,他還沒有走過陰。”


    “好!固師弟來過了?”


    “來了,在後院和小梨兒玩。”


    張新枝不滿意的哼了聲。


    “讓他們玩去吧,這段時間小梨兒被關在店裏也難受,有個人陪她玩,好過她天天想做菜。”閆無生勸解了一句。


    “行吧!”


    張新枝想了想,點頭同意了這個觀點。


    “師傅,我想親自給富貴做一條舌頭,也好讓他全須全尾的走。”


    閆無生係統的學習過這套紮紙手法,但實踐還是第一次,畢竟這些材料煉製起來也很麻煩。


    “去吧,舌屬火,用上次做心的材料就行。”


    張新枝點點頭,徒弟願意自己動手,當師傅沒道理阻止。


    閆無生也不答話,起身就去了後院庫房。


    剛到後院,就聽到固海舟在向張接梨吹牛。


    “當時我就一把拉住無生師兄說,不對,這裏絕對有詐,再等等。果然那郭秀才不到半柱香時間就從廢宅裏走了出來。那個賈捕頭豎起了大拇指,直誇我厲害……”


    “哇!固師弟,你好厲害哇!連無生師兄都沒有發現的事,都被你發現了哇!”


    張接梨顯然是個好聽眾,一邊讚歎一邊發表意見。


    “那是當然,要知道,人在遭遇大事的時候都會緊張,而絕大部分人會強裝鎮定……”


    閆無生聽了固海舟的話,會心一笑,這個年紀的小男孩就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不斷的展示著自己的羽毛。


    但,他卻不知,有很多人就站在他身後,看見了他光禿禿的腚部。


    不打攪兩小的愉快時光,閆無生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後院。


    “哼,這固海舟越說越沒正形了,果然和他師傅一個德性!”


    張新枝見閆無生回到紙紮鋪,極度不爽的發出了批評意見。


    閆無生笑而不語,誰家老爹願意看到一個對女兒,花枝招展的小子?


    “師傅,材料拿到了,您可要給我把把關。”


    閆無生快速轉移話題,這種老父親的心態,還是不要觸碰為妙。


    “你的紙紮基本功已經不下於我了,隻要手穩心沉,陰氣按口訣運行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閆無生抽出桃皮篾條,細心的編製起來,紮紙匠的編篾手法與篾匠是一脈相承的,畢竟篾匠就是從紮紙匠中分離出的世俗職業。


    總的來說,從編法來講共有七種常用編法:跳編法、斜編法、回編法、梯編法、角編法、圓編法、絞編法。七種編法無優劣之分,隻分編的物品不同,適合哪種編法。


    舌頭總體來說是一個不完整的橢圓錐體,閆無生選取了米字編的技法來使用,米字編由圓編法和跳編法組成,適合編一些不太規整的物體。


    張新枝看著在閆無生手上快要成型的舌頭,滿意的點點頭,閆無生這手米字編已經有了他的八九分功底,陰氣運行也很順暢,隻要在收尾時不出意外,就能完美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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