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客棧的時候,發現自己房門前站了個人,也不進去也不退開。


    似乎喝了點酒,麵色緋紅,卻站得猶如一棵青鬆,脊背挺立。


    “岑公子?”江阿昭叫了一聲,那人似乎聽到了,微微轉身。


    四目相對。


    一雙微醺一雙明亮。


    四周一片寂靜。


    “你……”男聲微啞,眼前重影疊疊,根本看不清人。


    其實,已經醉了,隻是沒有表現在動作上。


    江阿昭蹙眉,“你喝了多少。”


    岑遙垂頭,“五杯。”


    江阿昭走近,聞到劇烈的酒氣,有些犯暈。


    咬咬牙問道:“為什麽喝酒?”


    岑遙不答。


    這肯定不能不管,江阿昭無奈地把門打開,扶著人進去。


    先坐一會。


    江阿昭倒茶醒酒,端起。


    岑遙眼睛直勾勾望著她,一點也不掩飾。


    又像是沒喝酒,正常人一樣。


    江阿昭把茶遞過去,本意是讓他自己接過喝。


    然而,岑遙靠近她的手,雙目清冷中又帶有些迷離。


    隨即,直接低頭就著她拿輕抿,單手撐在桌上,穩住身體。


    動作又輕又慢,唇不由地觸及她端茶杯的手。


    又軟又熱。


    江阿昭手指微顫。


    許久,岑遙才把頭抬起,眼裏流轉著疑惑和好奇。


    “這顆痣好醜。”


    說著她把手伸過來,不由分說開始揉。揉搓的力氣有些大,不一會兒江阿昭臉上畫的黑痣成了一團淡淡的黑。


    江阿昭懷疑,這大名鼎鼎的鎮國將軍是中了邪了。


    就算是喝醉了,也不應該是這樣吧?


    那可是冷淡疏離,不近人情的岑大將軍!


    “洗一洗。”岑遙低聲道。


    隨後,手指浸沒茶水,一點點蘸著往她臉上塗。


    均勻塗抹,力道輕了。


    冰冰涼涼。


    江阿昭隻覺得自己的臉酥酥麻麻,不一會兒,那手指的餘溫深入皮膚裏麵,挑逗血液。


    刺激心髒。


    喝醉的人,真是要命。


    一通折騰過後,岑遙湊近了仔細端詳,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好漂亮,像個女子。”


    聲音不似往日那般冷漠,奇妙地,動聽又蠱惑。


    江阿昭心頭一怔。


    然而,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醉了的人突然湊得更近,呼吸打在她的臉頰上。


    耳邊響起一句:“很喜歡。”


    低而模糊,但江阿昭聽清了。


    心跳仿佛隨之漏了一拍。


    再看時,岑遙安然倒在她的肩膀上,緊緊貼著頸窩。


    她輕笑,喝了酒的岑大將軍,明天還會記起這句話嗎?


    夜深,該入睡了。


    房間的床隻一張,江阿昭忍痛讓給了他,把人抱上床,什麽都弄好之後,自己坐木凳,趴桌上。


    畢竟還欠著岑將軍的人情。


    初冬的晚上,一個字,冷。兩個字,特冷!


    江阿昭睡不著,不知怎的,心裏有些難受。


    從原主的視角看,並不能知道他到底經曆了什麽。


    趁初一還未下線,她立馬要求獲得關於岑遙的人生經曆。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確實挺慘。


    岑遙的母親,也就是蘇九兒,是燕月城蘇丞相家的大小姐,愛慕當初名不見經傳的岑和。


    當初的岑和,不過是小小的副將,沒有如今的高位。


    蘇丞相自然不允許她嫁去。


    然而,蘇九兒性子烈,非他不嫁。最後以死相逼,才讓蘇丞相妥協。


    不過,兩人的父女之情也在此做了個了斷。


    岑和當初也心悅蘇九兒,與她琴瑟和鳴,被譽為一段佳話。


    岑和也被提拔成大將軍,可謂是愛情事業雙豐收。


    可惜,好景不長,岑和出門打仗,在邊境遇到了一位風塵女子,柳慧。


    這柳慧,正好又是被他救了,明示要以身相許。


    岑和成功被迷住。


    隨後的劇情,自然而然展開。


    等到岑和帶著柳慧回去,蘇九兒已經懷胎九月。


    不過岑和自然也沒有以前那樣關心她,一顆心都在柳慧那邊。


    岑和並未克扣蘇九兒的吃穿用度,所有的都是按照主母的標準。


    但對柳慧,總是親力親為,肉眼可見的關切。


    蘇九兒的心一點點冰冷。


    她生了一個女孩,不過對外稱作男孩。岑和那時候和柳慧感情正是上升階段,並不關注是男是女。


    她為這個孩子取名叫岑遙。


    遙,遠離之意。


    寄托了她想要離開將軍府的希望,也寄托了她的孩子不能困於小小天地的願望。


    希望,她的孩子,能夠走得更遠。


    於是,蘇九兒換了個遠離將軍府的院子親自教導,教岑遙識字,找人教她高強的武藝。


    並告訴她不能暴露自己是女孩的秘密,就算是最親近的人也不行。


    直到岑遙五歲回來進入書院時,她的能力和膽識受到了岑和的注意,開始把她當做自己繼承人來培養。


    因為柳慧,在蘇九兒生下岑遙一年後生下了一個女孩,也就是岑雅。


    整個將軍府,隻有兩個孩子,一個嫡長子岑遙,一個庶女岑雅。


    五歲的岑遙,已經是頗有氣勢的一個小大人。


    整日板正個臉,冷漠無情,書院裏沒有人願意同她一起玩。


    不過,有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卻總是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哥哥地叫她。


    甜甜的。


    那時候的岑遙,對岑雅特別好,即使知道她是柳慧的女兒。


    她不喜歡柳慧,卻願意把岑雅護在身後。


    她願意,試著去當一個好哥哥。


    對待岑雅,總是有無窮的耐心和溫柔。


    後來,也是在她五歲這一年,蘇九兒突然病倒,說是心中鬱結,身體虛弱,隨後不久撒手人寰。


    岑遙一直不相信,不接受,她的母親明明很健康。


    明明承諾過要看著她征戰四方。


    又怎麽可能突然病倒?


    不過,真相她並不知道,隻能接受既定的事實。


    在那時,岑雅便如同一個小太陽一般陪伴著她。


    安慰她。


    隨後,她隨軍作戰,屢次立下奇功,與岑和有過之而無不及。


    年僅十七,被封為鎮國將軍,正一品官職。


    可謂是人生走上巔峰。


    收獲了一群好戰友,視為生死夥伴。


    為平定戰爭,護衛山河。


    如此看來,至少,有一些美好的東西存在。


    可她不知道是,岑雅接近她隻是為了得到庇護,蘇九兒的死正是柳慧的手筆。


    岑和對她也沒有真正的愛意。


    將軍府的每個人乃至身邊的每個人,都妄圖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麽。


    這些都是她被同袍背叛到臨死前,才想明白。


    蘇九兒真正愛她,卻早早離開了她。


    那些裝作愛她的人,卻時時刻刻想剝取她最後的價值。


    這就是外人眼裏殺伐果斷、常打勝仗的鎮國將軍傳奇又令人唏噓的一生。


    江阿昭看完,說不清感受,隻是越加睡不著。


    不是煩躁,不是惋惜,也不是憐憫。


    她隨後倒了杯茶,冷的。


    一口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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