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顧明鬆就進了二門。他是嫡長子,身份貴重,在父親、祖母處又極得寵,因此二門上的婆子連問也沒問一聲,隻笑著說:“大少爺又去給老夫人請安了!”就退到了一旁。顧明鬆眼尾也沒有掃那婆子一眼,匆匆地走了過去。倒是身邊的銅豆,停下來笑著說了一句:“有勞了。”這才忙忙地跟上了主子。


    那婆子在後麵瞅著主仆二人一會兒,搖搖頭,又自坐下,從角落裏拿出一小瓶酒來。


    重荷院後頭挨著一處花圃,林蔭繁密。當顧明鬆到達的時候,已瞧見那個俏麗難描的身影,正在陰影中站著了。一個丫鬟守在外頭,見了顧大少就點了點頭,銅豆悄聲道:“爺,我在外頭替你守著。”


    顧明鬆深吸一口氣,走向了那個身影。


    他一向自襯端方君子,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以前是打死他也幹不出來的。隻是不知道怎麽了,自從遇見了這個姑娘,他竟有種一日不見,不識肉味之感,夜裏一閉眼就忍不住想到她的麵容……一步一步,走得越近,心跳得就越快。


    及至到了那姑娘身邊,顧明鬆這才幹咳一聲,清清嗓子,算是緩解了一下情緒。他不敢再走得近了,好像再近一點兒就會汙了她的清名似的。顧明鬆一雙星眸中閃著明亮的光芒,低聲道:“你找我?”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歡喜。


    那影子一顫,轉過臉來。一張似怨似嗔的嬌美容顏漸漸露在了月光下,自然正是孟雪如。她的睫毛在月下投下了一片扇子般的陰影。默不作聲地垂下了臉,隻將手中一個包裹遞了過去。


    顧明鬆見了她的容顏,還來不及心跳如鼓,就隱隱升起不好的預感來。他剛伸手去接布包,孟雪如嗖地一下就把手指抽了回去,顧明鬆沒有拿穩,險些就把布包掉了。他一顆心直往下沉。待打開一看,裏麵赫然是這一段日子來,所有他借給孟雪如的書。就連一些筆注信箋,也好好地全夾在書裏。顧明鬆頓時聲音好像被冰凍住一般:“你……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就是留著它們,我難道會催你還!”


    孟雪如忽地扭開了頭。哀切地說道:“我早就說過,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你是什麽身份,我又是什麽情況……何必再陷得更深、平白添了孽障……”


    顧明鬆隻覺如遭雷擊,他再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搶前一步,緊緊抓住了孟雪如的手腕。“什麽身份不身份的我不在乎!事在人為。我隻要去求了,祖母這樣疼我,必定會允了我們……”


    沒等他說完。孟雪如就一把抽出了手,顫抖著說:“你原來還不知情。這一次府中辦的賞花宴,就是老夫人為了你準備的。為你相看京中家世才貌俱佳的名門貴女……我是什麽身份,又有什麽資格去跟她們比。不如就好聚好散。忘了我這一段吧。”


    顧明鬆隻呆呆地望著她,似乎沒有聽明白似的。


    對麵的嬌美姑娘輕輕抬了抬嘴角,啞著嗓子:“我……祝你百年好合罷。我走了。”說罷,像一個半透明的影子似的,靜悄悄地繞過了他。


    就在孟雪如回到了重荷院的時候,顧成卉正在屋裏喝她自製的蜂蜜玫瑰水。用完了一小杯,就聽見了顧明鬆直直闖進壽安堂求見老夫人的消息。


    她愣了一下。瞪著傳來消息的橘白:“——什麽?這麽快?我下午才剛見了孟姑娘!”


    “您特地讓許媽媽留意著的,哪裏會錯。大少爺才進去了一刻鍾不到……”橘白低聲回道。


    顧成卉這個時候,早已經換上了家常睡覺用的寬鬆袍子,頭發如漆黑瀑布一般披散了下來,本來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看書。這時得了消息,她一下就把書撂下了——“竟然動作這麽快……”


    顧明鬆聽了消息就闖來壽安堂,也能說明他對孟雪如的感情如何了……想到這裏,顧成卉暗暗歎了口氣,緊緊皺著眉頭對橘白道:“你替我把頭發梳一梳,再換身衣服,今晚是定要去祖母那兒走一趟的了。”


    一般這個時候,老夫人都已經歇下了。


    然而今天老夫人待客用的外間中,仍是燈火通明,照得顧明鬆俊朗麵容上的每一絲表情都纖毫畢現。下人們早就被老夫人趕出了屋子,沒有人來給他鋪上一塊墊子——即使此刻跪在堅硬冰冷的青泥地上,顧明鬆的腰肩仍舊那麽筆直如鬆。


    看著這樣的大孫子,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一時間有些驕傲,一時間卻又有些恍惚。她好像沒法完全化解孫兒的意思似的,隻顫著聲又問了一遍:“——你……你說什麽?”


    顧明鬆如何看不見祖母微微發抖的手,他強按下心裏的不安,啞著嗓子又重複了一遍:“孫兒不孝……隻怕要辜負您為我選妻的一番美意了,隻因我、我已鍾情於孟姑娘,想娶她為妻。”


    這句話登時像是兜頭一盆涼水,澆滅了老夫人方才的一點僥幸心思。她呆了幾息,忽而竟有些思念起他的生母,自己的侄女兒來。隻是老夫人這念頭一閃即逝,接著瞬而呼一聲風響,一個茶杯從顧明鬆的臉頰旁邊直直地飛了出去,哐啷一聲砸碎在了地板上。


    直至茶杯碎成了片,顧明鬆都沒有動一動。他抬眼看向老夫人:“祖母一向最疼孫兒,我自認十九年來也都不曾行差踏錯。隻此一件事,我想任性固執一回,求祖母成全。”


    這一句激起了千丈浪來。


    “我白疼你,我白疼你了!那些個什麽道學的話,我們祖孫間也就不說了,獨有一件,你竟然如此沒有分寸!你是什麽樣的身份,你是顧家的嫡長子,安平侯家的外甥孫!你如今竟來和我說,要娶一個破落戶的女兒!”老夫人胸口急劇起伏,喘了口氣又道:“哈,男女之間,私相授受、苟且淫伕——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老夫人隻覺心裏有一萬句話都爭搶著要出來,說出口的卻又都好像不夠凶厲似的。


    顧明鬆自知理虧,一時間心中如翻江倒海一樣,緊緊地抿著嘴角,低著頭一言不發。


    老夫人見他這樣,怒意更盛,隻恨手邊沒有第二隻杯子好摔過去:“能在孝期與男人勾勾搭搭的,你也不想一想,會是什麽好東西!她沒有家族,流落在外,可不是見到一棵大樹就要牢牢抓住,給自己後半生一個依靠嗎!我怎麽不知道你竟是這樣天真!”


    “祖母——!”顧明鬆終於開口了,他的眉頭鎖得緊緊的,“您罵我罵得都對。隻是一點,孟姑娘是全然無辜的,是我自己行為不端、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罷了。您別冤枉了她……”


    “我冤枉她?她身處孝期,若不是本就存了這個心思來沾惹爺們兒,你又哪裏有什麽機會見得到她!還是說,在你從山東回來的路上,就與她有了苟且!”


    顧明鬆隻覺祖母的字字句句都刺耳之極,想到孟雪如那張宜喜宜嗔的麵容,實在不忍心叫她落一個這樣的名聲。當即便忍不住揚聲道:“祖母這話偏頗了!我自認君子,孟姑娘也謹守閨訓,一路上我都沒有見過她的模樣。倒是回家之後,才機緣巧合見了幾麵,孫兒便起了心思,實在與孟姑娘無關!她行為端淑,祖母萬萬不能這麽說,汙了她的名聲!”


    他越想越委屈:王公貴族裏,甚至有那輕佻的少年男女攜手同遊的,就連念陽公主所出的長子,當年也不是沒有荒唐過。可他與孟姑娘之間,卻向來發乎於情,止乎於禮,不敢有半點出格的地方,可見其貞潔賢淑……


    見到孫子竟然還理直氣壯地為孟雪如開解——頓時,老夫人喉間仿佛被一團氣給哽住了,要怒要罵、卻是一聲兒也發不出來。她麵色漲得潮紅,眼睛掙出了血絲,卻也隻擠出了一點輕微的格格響聲。好不容易才勉強發出了一個“啊”字,卻已經把太陽穴漲得突突直跳了。老夫人腦海裏迅速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是害了病……


    顧明鬆此刻正緊張地斟酌著詞句。他沒有想到祖母的反應竟然這樣激烈,所以此刻半是慌張半是迷茫,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念頭裏,因此全未察覺祖母的異樣,一雙眼睛盯著地上一方青石喃喃道:“這一次賞花宴上,您要給我挑名門閨秀,孫兒是極感激的,隻是……”


    話沒說完,眼看著老夫人就快要背過氣去了。隻聽屋門忽然哐的一聲被推開,一個人腳步急促、登登地跑了進來,帶動了一股風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她直直地衝向老夫人,口中叫了幾聲“祖母!”便急急地為老夫人拍背順氣、按摩胸口——正是顧成卉。


    顧明鬆一驚之下也發覺了不對,當即站起身,也圍在了祖母身邊,握著她的一隻手,求懇地道:“祖母、祖母!您怎麽了?”多種情緒交雜衝擊之下,聲音都忍不住發顫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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