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據實交代’,而非‘無一隱瞞’。”我糾正,“外公教給我的,我都記著:不到最後一刻,都要留好底牌。”


    外公喜上眉梢,本想拉著我細問。


    我拒絕:“好累,明天再說。”


    “好好休息,不著急。”外公也是一臉心疼,“那個——你的小狼狗正在‘寒憬’養傷。都是養育孩子的人了,關係別鬧這麽僵。”


    “我絕不與他和解!”我瞬間燃爆。


    ......


    寒憬——仰望高山疊嶂,近身碧水寒潭,立像、倒影林立交互,水波搖曳,正負身份呢喃,據說會妄生“憧憬”?


    我箭步闖入,止步岸邊;一掌玄風呼嘯,激起水花飛濺,好似一場暴風疾雨,山巒間嗡聲大作。


    水中的赤裸男子輕易擋下,反手散開、平落,潭中漾開碧藍水暈,大朵漣漪。他抹去水珠起身,帥得幾分邪性——狼族二皇子。


    “去一趟暗部交代前情,以為你會就此回憶起我為你‘遠大抱負’所付出的點點滴滴,結果竟無半分感恩之情。”


    他身材高大,正麵肌肉豐盈,背後傷痕累累,“好在我念及曾經的花前月下,對你尚能做到‘打不還手’,不然——”


    他似乎溫文爾雅,未出口的半句截得恰到好處;若非滿心憎厭,我大概也會春心蕩漾。


    “感恩?當年‘暗部之殤’開局,我處於‘假死’狀態,無行動能力,所以事先就與你講定:務必要保他(狼族大皇子)一命——但結果呢?”


    我氣急敗壞,“我與他天人相隔、他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切的一切都拜你所賜!”


    “不錯。”他承認得幹脆,也幹脆得岔開話題,“還以為你會說起我曾對你行的‘不軌’之事。”


    “你是借酒行凶,可我也是半推半就——這種平白莫須有的罪名,我不會胡亂推到你身上。”一碼歸一碼,我分得清楚。


    “你就是這樣可愛,才叫我欲罷不能。”他笑得魅惑。


    我怒目而視。


    “你有你的計劃,我作為玄老的外門弟子,從來大力支持與輔助,所以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裏,使得大哥與你的感情飛速升溫,心甘情願淪為你的棋子。”


    他正經說話,“但我也有我的顧慮:你的‘假死’狀態不被識破、狼族少受問責……都亟須依賴我大哥與下屬的全軍覆沒!大片的血肉橫飛,這才完整占據了視線,幹擾了判斷。”


    我無言以對。


    “這一切是意料之中,但叫我意外的是:你居然移情別戀了。”他隱隱慍色,“對於任何一個女子,‘從一而終’都是好品格——你忘了,我就替你糾正,不應該嗎?”


    說這話時,他在水中,我在岸上。


    若非不想入水濕身,我與他大概又已廝打一團,就像四年前我從“假死”狀態蘇醒,得知了大皇子離世。我愧疚不已,成宿成宿夜不能眠,直到痛快地打了他一頓——


    他此時背上的傷就是我的“傑作”,且心情煩躁、氣候不佳時加劇,隻能來“寒憬”療傷。


    “就是不應該!”我真是被寵壞了,很多話脫口而出,不計後果,“就算你我有肌膚之親又如何?我的心裏隻有你大哥!所以在心底,我一直把與你的孩子隻當作是與大皇子的孩子!”


    他一怔,轉身上岸:“你不要去見孩子了。”


    “憑你也攔得住我!”我嘴強的嗆了一句,其實心虛了。


    他不理不睬,披上衣衫,係好扣子。


    我徑直追出一道玄力,對分碧水寒潭,好似天降鴻溝,殺氣、衝力驚人。


    眼見迅速攀升,距離一拳三寸,他覆手攔斷,更激起驚濤駭浪,五行開擎,七道分衍:我躲避不及,被撲入水中。


    我試圖掙紮出水,卻越陷越深。碧潭深處,水紋好似萬千觸須,縛住貿然闖入之生靈。


    我以為會窒息,結果沒有:水麵深處氣態充盈,遊魚、水藻、貝類,五色斑斕,一片祥和……


    我沉淪其中,仰望高山疊嶂,正像與水中的倒影鱗次櫛比:


    突然懷念岸上的自由自在、被縱容卻不以為然的美好,憧憬時間倒退,回到他那句“你就是這樣可愛,才叫我欲罷不能”,該有多好。


    不知過了多久,我已然迷失,束縛鬆開,漸漸聳起……


    待我全身疲憊、濕漉漉地上了岸,花園裏,他正與外公飲茶,談話的內容與我有關,而我是旁聽者。


    “四年前‘暗部之殤’,我狼族折損過半。加上這些年來,被幾大家族滋擾,雖及時修正,實際卻捉襟見肘。即將到來的新一輪‘龍鳳爭霸’,恕我狼族無力參與。”


    他器宇不凡,即使是推諉的話,說得穩妥,叫人再難強求,“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無論結果如何,您都是從小培養我的至親。


    況且,我狼族未來的繼承者(小殿下),有一半是鳳凰族的骨血,所以兩族的情誼存永彌新,請您放心。”


    “也好。”外公同意,“所有雞蛋沒必要都放在一個籃子裏。”


    “告辭!”他抱拳行禮。


    我一臉慌張,想疾步趕去挽留,但太累了,力不從心……


    待我從昏睡中蘇醒,夜半闌珊,晚風涼薄。


    我抱著枕頭啜泣:“混蛋。我是移情別戀,但又如何?我一直都老實地依偎著你,不曾離開;你不受老狼王器重之時,我在旁鼓勵,盡我鳳凰族的人脈、資源為你鋪路……


    可你呢?說走就走,不負責!”


    我越想越委屈,哭得呼天搶地,眼淚浸濕半個枕頭。


    “這就是你深刻反省的結果?我就不該這麽快過來。”一個熟悉男聲——


    (至此,本書之中“我”的故事完結)


    ……


    “暗部之殤”謎底揭曉,歸責主體(鳳凰族)明確,再不容狡辯。


    原先暗戳戳的質疑、聲討很快平息,一切似乎向著明朗的方向開展。


    不曾想,一石激起千層浪,溯源究責、深度剖析、肆意解讀……


    很快反撲,快得猝不及防:這一次的對象是於穆昇——


    鳳凰族以“戰後評判不公,導致家族流離失所”開篇,闡釋“絕境之下的激情傷人,雖無可寬恕,但絕非罪大惡極”。


    緊接著轉移視線:若真要追根究底,始作俑者的於慕昇就撇不清幹係!


    再來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引得某些派係、家族怨聲四起,兩極分化。


    “憑這牽強的理由,也敢大事化小。”暐暐覺得荒謬,“究竟是誰把他們推上‘絕境’?什麽‘迫害’、什麽‘流離失所’……


    說得言之鑿鑿,可明明是他們主動蟄伏,閉塞所有通徑,積蓄惡劣情緒就為來日再戰!”


    (噓,還不是同樣的“言之鑿鑿”——人們常說“推己及人”,但反之亦然:事態混沌,誰又不是轉移了視線?誰又真敢獨善其身?)


    平心而論,暐暐其實不敢:且不論對手例舉之事時間久遠,她未曾經曆;就說她才被魏誠風引入“幻閉”,裏麵的幻象細膩、真摯,所觸發的“感情共鳴”更叫她惶惶不安,害怕自己稍不留神就認同了。


    所以麵對流言,她避而不談“評判不公”,而直接切入“‘絕境’是自導自演一說”,其實質又有何不同?都不過是“管中窺豹,隻見一斑”。


    相較於她的忿忿不平,身處輿論中心的於慕昇平靜如水。


    黃昏落日,他把相關的資料、筆記逐一收齊,放入簡易行囊;續水添茶,耐心等待來人。


    第一波是暐暐,一臉疑惑。


    於穆昇先一步開口:“外麵在傳的‘鳳凰族一案,我評判不公’之事,你不必因為立場相同,就著急替我否認。”


    她錯愕。


    “此事確有發生。具體情況,我去庭審解釋。”於穆昇輕描淡寫,“要個三、四天,女兒照顧好自己。”


    “庭審?”暐暐忐忑,“是‘清者自清’的意思?”


    “不是。”於穆昇否認,“有些事為解一時之急而存了隱患。”


    足足愣了四分之一盞茶的時間,暐暐這才釋然:“既然是解了‘一時之急’,再來時就該坦然接受。”


    於穆昇眉目輕柔,所有的憂慮都隱在眼角:雖然一切盡在意料中,但可惜來得太快,快得來不及為女兒準備妥當——


    此時風雲詭譎,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這三、四天的時間空檔,她還不夠老練,獨自一人能否順利應對?


    暐暐會錯了意:“擱著這些事,叫父親愧對‘公正’二字,您心裏是不爽快。”


    “是不爽快。”於穆昇握著她的雙肩,語重心長,“女兒長大了,各式風波都要經曆一番,再從容一點,再小心一點——”


    (在他眼裏,暐暐是長不大的;脫開了羽翼的庇蔭,一不小心會受傷)


    她噗哧一聲笑開。


    背後落霞昭昭,明媚、溫潤無痕。


    第二波是於家偵查,英明幹練。


    “暐暐,我已把於家的偵查資源,全部歸於你的名下。”於穆昇轉交於家的人事權,“不必再征得我同意,你可以單獨下令。”


    偵查恭敬貌。


    暐暐錯愕:“我資曆尚淺,‘單獨下令’怕過不了族裏老人的那一關。”


    (這話中的小心翼翼,是欲擒故縱;她內心的躍躍欲試,透過眯起的眼睫與嘴角,流溢得光華璀璨)


    “修一座橋,無須征詢每一個過往者。”於穆昇鼓勵。


    “既然如此。”暐暐抿嘴偷笑,很快大膽假設,“那我都想把‘魏家賬目’作為切入口,複查這些年來的資金流向,或許會有大筆的灰色挪動與填充——”


    她直麵於家偵查,也時不時看向於穆昇,有“征詢”之意。


    於穆昇退開。


    “領命!”於家偵查目不斜視,跪地拜別。


    第三波,也是今日的最後一波,庭審處來人若幹。


    盡管都是熟人,但神情嚴肅,相互寒暄隻寥寥數語,看來此行非比尋常。


    暐暐逐一問好,發現後排有幾個生麵孔竊竊私語,且越聚越多。


    “幾位,怎麽稱呼?”暐暐問。


    “我們是過來看看。”1人說。


    “於前輩‘評判不公’,這種事是前所未聞,真叫人好奇。”另1人揶揄。


    其餘人吵吵嚷嚷,似乎都不是善茬兒。


    “於小姐莫怪,這些人是第三方,有權監督。”庭審處解釋。


    於穆昇多見不怪:“是常規流程。”


    暐暐明白。


    臨別之際,則弦衝出,哭腔:“你什麽時候才回家?會背——”


    暐暐一把抱住,後麵的話就及時攔下。


    於穆昇哭笑不得:“我很快就回來了。”


    則弦眼眶漸紅:“別騙我。”


    “眾目睽睽,你正常點。”暐暐把則弦拉到身後,小小的惡狠狠,“回去!”


    於穆昇蹙眉,目送則弦離開,轉身訓誡暐暐:“我不在家的時候,在她麵前,你收斂些!”


    啊?暐暐覺得被嫌棄了,對父親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還有心情惦念家裏人,看來此去“庭審”,不算一件犯難的事。


    暐暐將將安心。


    這時,後排人聲鼎沸,傳來一重磅消息:鳳凰族一案,尊者代表第一家族,對於穆昇的評判結果,同樣表示疑點重重!


    於穆昇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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