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怒息怒,將軍請息怒!”


    白虔安撫了兩句,才見人家重新把硯台放回去,又管不住嘴了:“屬下雖然也沒有夫人,但是也快了,唯獨您——請您好好反思一下為何會如此!”


    他邊說邊向旁邊一閃身,下一秒便有個東西破空而來,飛向他剛剛站的位置,砰的一下摔摔在地上。


    又一次慶幸自己跑得快,白虔飛速地表情完全冷了下來的將軍鞠了一躬:“屬下去找蘇妹妹了!告辭!”


    話音一落,他便衝出了主帥營帳,絲毫沒有一個軍師該有的模樣。


    與之一同傳出的,還有少年一聲惱羞成怒的:


    “白虔!!”


    ………


    阿閑這一覺睡得十分之久,久到等她醒過來時,入眼便是她最不想看見的人。


    少年的神情略顯擔憂,但在看見她睜開眼睛之後所有的情緒全部掩去,仿佛那一閃而過的憂慮隻是她的錯覺。


    阿閑坐起身來,目光沉沉,睡了那麽久,精神狀態卻並不佳。


    張淮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感覺如何了?”


    “……”阿閑伸手按了按太陽穴,她感覺自己似乎根本沒在休息,身體上又累又乏力,就像意識休眠了,可是身體卻沒有。


    “你睡了兩天。”


    阿閑聞言一驚,抬起頭目光略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如今還想回烏澧拜月宮嗎?”張淮序忽然問她,“或者說,你還想不想再見弦月大薩滿?”


    “……”


    ——他在說些什麽?這麽問,難道還能送她回去不成?怎麽可能呢?就算能回去,她也不想回了。


    “你隻需要說想不想。”


    阿閑目光警惕,非但沒有說話,連搖頭點頭都沒表示。在她看來,張淮序說這種話一般是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的。


    兩人安靜地對峙。


    “嗬。”張淮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什麽話也繼續說,便轉身離開了她的營帳。


    他走出去了沒一會,又有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陶夫人,她手上端著一個托盤,裏麵放著一些食物。陶夫人臉上的擔憂明顯,但更多是鬆了一口氣。


    ………


    後麵這兩天,阿閑一有空就翻看那本《暗殺101次》,上邊記載的手法倒是很高端。之前在她看來,比自己用過的那些要高端。


    她看得很入迷,覺得自己又行了。


    想去找張淮序練練手。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躲著她,兩天了,她一麵都沒見到張淮序。反倒是老看見他身邊的軍師白虔和女將蘇柚。


    更奇怪的是,白虔竟然還來問她該怎麽追求武力值比自己高的女孩。


    阿閑自然依舊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她又沒追求過,這她怎麽知道?


    又過了一天,距離啟程回皇都的日子更近了一步。


    大早上起來,陶夫人便過來為阿閑梳妝。


    然而這一次被拒絕了。


    阿閑自己坐在梳妝台之前,將長頭發按照自己的印象,一步一步地把頭發紮起來。剩下一部分則編成兩條長長的辮子。


    做完這些之後,她將自己來時戴著的沉重銀冠重新戴上。之後又自顧自地穿回了原本的那套紫色著裝,再將配飾一一戴上。


    陶夫人站在一邊,目光擔憂,卻沒法插手。


    阿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總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明明也沒過去多久,原本早已經習慣的服飾現在再穿,卻感覺格外沉重。


    她做完這些,並不出門,隻是走回床邊坐下。看著桌子上擺著的那本《暗殺101次》出神。


    一整天下來,她都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陶夫人叫她也沒有回應。所幸她並沒有一直呆坐著,陶夫人一走,她就開始翻看那本書。


    夜深之時,四周再無一點聲音。


    阿閑將書的最後一頁合上,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又看向桌上的鏡子。


    裏麵的白發少女雙眼無神,一頭沉重的銀冠仿佛壓低了她的腦袋。


    靜靜看了一會,她坐起身來,一步一步地朝著營帳外邊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巡邏的隊伍,其他人詫異地看著她,卻沒人攔住她。


    阿閑目不斜視地朝著主帥營帳走去,身體裏的蠱蟲躁動著,遊走在她的血脈之間,密密麻麻的痛感上傳到腦中。


    蠱蟲調動全身的毒素,上流至心脈,將它們牢牢鎖住。


    她一時沒控製好輸送的量,喉嚨一癢,猛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所幸已經走到主帥營帳跟前,並且沒人看到她這狼狽的模樣。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張淮序並沒有派人守在門口。


    阿閑麵無表情地抹了一把唇邊的血漬,一步一步地走進去。


    原本在處理公務的張淮序注意到動靜,於是抬起頭來,邊看見一身烏澧聖女服飾的阿閑朝他走過來,每走一步便帶起一陣清脆的銀飾碰撞之聲。


    “……”


    阿閑走到他麵前站定,表情冷漠得近似麻木。少年看著她的麵龐,敏銳地發現她唇角留有一絲血跡,眼神晦暗不明,眉頭輕輕皺起。


    兩人誰都沒說話。


    阿閑沉默著朝他伸出手。張淮序立刻就懂她的意思了——她想要回自己的麵具。


    但他沒動。


    “……我要,走了。”阿閑第二次在他麵前說話。


    張淮序向後一靠:“去哪裏?烏澧?”


    她緩慢地搖了搖頭,調動臉上的肌肉露出了一個笑容:“去死。——咳!咳咳咳…!”


    話音剛落,她猛烈地咳了幾聲,扭頭又嗆出幾口血。


    張淮序站了起來,立刻走到她身邊想去扶住她。然而卻被毫不留情地推開,阿閑緩了緩,身體站直,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動。


    她甜甜地笑道;“赴之。”


    少年有些恍惚,一時間竟不知道她是在叫“赴之”還是“付知”。


    “你究竟怎麽了?”張淮序動作強硬地摟住她。


    她身體裏的毒素雖然強烈,但是應該還沒有到爆發的時候,三個月,不是還有機會殺到烏澧去取解藥的嗎?


    可是她如今的表現實在怪異,難道是還有軍醫沒發現的其他毒物?


    阿閑眼前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不清,眼前的少年目光含著幾分慌亂,她輕輕笑了起來:“你可以……”


    鬱積在心頭的毒素讓心髒負荷不起,阿閑的心跳逐漸減緩,仿佛連呼吸都是一種負擔。


    “司徒無憂!”少年聲音微顫地叫了她一聲,隨後強壓下慌亂,朝著外邊喊道,“白虔!白虔!”


    阿閑睜著逐漸無神的眼睛,身子完全癱軟在張淮序懷中。


    她費力地抬起手,抱住了少年,眉眼帶笑道:“你可以……娶,我嗎?”


    “好,好,我娶你……等下,等下白虔來就來了,別怕,你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


    少年有些語無倫次,胸口起伏不定,他用力地抱緊呼吸漸弱的阿閑。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覺得後肩一痛,有什麽鋒利的東西從後背插入,直刺心髒。


    他呼吸微頓,低頭看向懷裏的阿閑,對方恰好也抬起頭來,眼睛無神,臉上仍帶著笑容。


    阿閑一字一頓地說:“我、成、功、了……”


    然而她自己的蠱蟲再如何啃食精血轉換成內力,也無法鎖住心脈裏的毒素,幾乎是說完那句話的時候,蠱蟲不再提供內力去維護心髒。


    毒素瞬間將她的心腐蝕,隨後侵入血脈,迅速蔓延至全身。


    “司徒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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