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胤川下不來台,死死盯了姬洛兩眼,接過筆,按他說的走至飛槎前,三兩筆走龍蛇,而後向外憤然一擲。


    錢胤洲被四濺的墨汁下了一跳,嚷嚷著:「三哥哥,你別生氣。」


    「看你那副蠢樣!」錢胤川嫌惡地瞥了一眼,沖他狠狠罵道,「過來!」錢胤洲唯唯諾諾正要走,這時,姬洛堵了上來,將兩人隔開,問道:「包裹呢?我記得剛才有人拿了一塊罕見的青鎣石,你去拿過來。聽我的,你哥不會生氣,保不準之後還得仰仗你。」


    錢胤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沒有聽他三哥的話,竟然真的翻出順手擱在一旁的包裹,取出了青鎣石遞了過去,差點把錢胤川硬生生氣吐血。


    這種石頭實際上並不是石頭,而是一種罕見的燃料。姬洛轉頭將東西放進木槎上空的支架上固定住,把剩餘的「千日醉」淋了一層,伸手取來火石。


    「姬洛你敢!你在這裏放燈,不啻於燒樓!你敢火燒傾波軒!」錢胤洲已經完全被姬洛的出格震住,他自己武功不高,於是憤然揪了兩個丫鬟撒氣,從腰間掏出短哨,呼來府中養的江湖打手:「快!給我把他攔住!攔住!」


    姬洛勾了勾唇角,伸手一彈,火石將好落在青鎣石上,火焰瞬間騰起,鼓動的大天燈從曲水台上冉冉升起,像一顆耀眼的明日。十八般兵器在這時全向姬洛砸了過去,可原地隻剩下一道殘影。


    姬洛騰身,追著天燈直上樓頂。


    「快,把那木槎給我打下來!還有人!人!」錢胤川看見姬洛的動作,心中沒來由慌亂。


    府中豢養的打手被雜亂的命令幹擾,一來一回耽擱了些許時間,而這短短數息,已足夠姬洛動作。


    眼看燈就要撞上穹頂,隻聽一聲「轟響」,伴隨著一陣連續的「咯吱」聲,映著星河圖的頂樓板竟然開出一絲縫隙,慢慢的,豁口越來越大,向兩邊延展,直至有一人展臂寬,才堪堪停駐。


    飛來的暗器和短兵都被姬洛打了下去,飛槎安然無恙從豁口掠出,一直升上中天,混在城中此起彼伏的孔明燈中,好似真的直入天河。


    錢胤川徹底失態,他幹咳了一聲,難以置信地扭動揚起的脖子,自言自語自問:「姬……姬洛打開了機關?」


    「傾波軒的樓頂竟然可以打開!竟然可以打開!」


    「太……太震撼了!」


    寂靜中的抽氣聲此起彼伏,隨之而來的,是誇張的尖叫和納罕裏的喧譁。錢胤洲「啊」了一聲,整個人直接往後退了三步才站定:「怎麽可能,我從來沒聽說過……三哥哥,咱家的……的樓,居然,居然還有機關?」


    錢胤川被他的聲音一喚,心中激起滔天巨浪:「難道是師父?不,不不不!當年主持修建傾波軒的雖然是藺光師父,但最初的圖紙卻不是他製定的,是那個人……是那個人!他還沒有死!」


    錢胤川吞了吞口水,指著落地的姬洛,嘴唇動了動,卻艱難地發不出聲音,可看唇形,分明在說:「你是誰?」


    如今的錢家沒有一個人知道傾波軒的機關,這個叫姬洛的竟然知道?不僅知道,還當著他的麵啟動了!


    姬洛沒有回答,冷眼瞧著,臉上漸漸浮出一種幾近虛無的笑容,而後,踏著花格窗欞,消失在陪樓。


    他一走,錢胤川猛然反應過來,再也顧不得四下的賓客,逕自從側門沖了出去,揪住府中的管事:「去!聽我的命令,把傾波軒給我圍住仔細搜!他一定還有同伴,他的寶物不會憑空變出來,是我大意了!快去給我搜!」


    說完,他又轉頭揪住跟來的錢胤洲的衣領,幾乎將小個子給提在手裏:「你剛才幫他跑腿,可有看見什麽?是什麽人把東西給你的!快說!」


    錢胤洲被他的吼聲震懾住,在那一刻,他幾乎以為他的三哥哥要一手掐死他,急得眼淚差點兒掉下來:「我……我什麽也沒看到,小門外根本沒有人,東西都是從……從天而降的……」


    「沒有人?難道有鬼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錢胤洲小聲嘟囔,「三哥哥,你這是怎麽了?」


    錢胤川鬆開了手,站在月下,整個人臉色陰沉:「是啊,有鬼,有該死的人從地獄裏爬出來,要向我們索命來了。不行,這件事必須要告訴父親。」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錢胤洲道,「那個姬洛,他不是對你青睞有佳嗎,我告訴你,不管用什麽法子,你給我把人弄過來!否則,你就別想在這個家待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引用自《論語·憲問》


    注2:這裏解釋一下,照海鏡的傳說其實寫在《續子不語》中,但這本書是清代的,因為實在沒有想到比這個更合適的,所以就在這裏化用了,並且改了個名字。


    槎:音同茶


    第192章


    醉醺醺的苻堅一伸手,將花窗格拉扯了下來, 大步一跨, 走到庾明真身邊, 在瓦簷下坐直身子,隨後遙遙舉樽,敬祝潑墨長空裏的萬家燈火:「不夜城!真是精彩啊!」


    「這麽多天燈……主上,那隻舟子!」庾明真也看到了那隻八月槎,混在漫天的光華裏顯得十分壯觀。曾經戰火紛飛的長安, 如今終於恢復到漢時的西京盛貌,連他這個武夫,也忍不住唏噓喟嘆。


    苻堅輕笑,語聲微顫:「明真兄, 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帶定純來覲見的時候, 我正在西郊巡營, 瞧他那弱不禁風的樣子,以為和小風一樣是個讀書胚子, 沒想到他上來一言不發, 兩三手便把戰車車轅給修好。後來未央宮宴,我曾問他,可否有想過自己會站在這裏, 他答的話我至今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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