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一股刺骨的寒意中醒來。


    公寓裏的暖氣仿佛從未開啟,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異的、類似老式膠片過度曝光後燒焦的氣味。


    這不是咒力的殘穢,更像是一種……時間的焦糊味。


    她掙紮著坐起身,指尖下意識地摸索到床頭桌上那本厚重的盲文筆記本。


    這是她為了應對能力反噬可能導致的失明而準備的,用以記錄那些碎片化的、無法畫出的預言。


    指尖在凹凸的紙頁上緩緩劃過,卻觸到了一行她毫無印象的句子。


    那觸感堅硬而深刻,仿佛是被人用極大的力氣刻上去的:“有些畫麵,早在覺醒前就畫過了。”


    心髒猛地一縮。


    一個被她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如沉船般從意識深海浮起。


    三年前,在她還隻是個為愛發電的同人畫手,尚未覺醒【預言繪卷】時,曾有過一本被她自己命名為“妄想集”的速寫本。


    裏麵的內容光怪陸離,毫無邏輯,充滿了她自認為“靈感過剩”的混亂構圖。


    因為覺得那些畫麵過於荒誕且羞恥,她在一次搬家時親手將那本速寫本丟進了焚化爐。


    可昨夜,在那場由記憶碎片構築的投影風暴中,一張泛黃的殘頁一閃而過。


    那獨特的紙張質感、右上角被咖啡漬染出的蝴蝶形狀……絕對是那本速寫本裏的某一頁。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竄上大腦。


    她踉蹌著撲到電腦前,雙手因顫抖而幾次輸錯密碼,最終打開了加密硬盤的備份區。


    這是一個她幾乎從不訪問的區域,存放著她出道以來所有的畫稿備份。


    她點開搜索,卻沒有輸入任何關鍵詞,隻是任由指尖在觸控板上遊走,仿佛在遵循某種直覺。


    屏幕上,一個從未被她命名的隱藏文件夾,幽靈般地顯現出來。


    文件夾裏沒有子目錄,隻有二十七張獨立的草圖文件,靜靜地躺在那裏,創建日期無一例外,全是三年前。


    她顫抖著點開第一張。


    畫麵是一個白發男人,戴著一副圓形墨鏡,站在人潮擁擠的街頭,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而他身後的大樓正在無聲地崩塌。


    她點開下一張,一個粉色頭發的少年,臉上浮現著詭異的黑色紋路,坐在由骸骨堆砌的王座上,睥睨眾生。


    每一張,都精準地對應著一個尚未發生的,或者說,在她“覺醒”後才得以預知的重大事件。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


    當她點開第十九張時,瞳孔驟然收縮。


    畫麵上,一個黑發少年獨自穿行在京都古老神社的朱紅色回廊裏,表情冷峻。


    他的頭頂,就在那錯綜複雜的橫梁陰影中,蜷伏著一隻形態可怖的特級咒靈,無數隻眼睛正貪婪地注視著下方的獵物。


    那是伏黑惠。


    而真正讓佐藤光如墜冰窟的,是畫稿的角落裏,一個被刻意放大的特寫——少年左胸的口袋裏,露出了懷表的一角,銀質的表蓋上,一道閃電狀的裂痕清晰可見。


    這道裂痕……她從未在任何公開資料裏見過。


    同一時間,群馬縣。


    伏黑惠剛剛結束對一處廢棄水庫的咒靈異常波動調查。


    任務本身不難,隻是過程有些說不出的煩悶。


    回東京前,他臨時起意,走進了小鎮上那間古舊的社區圖書館,想找一本關於當地古建築修複的資料。


    書架上飄著陳舊紙張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上野國古建築考》,翻到關於神社榫卯結構的章節。


    正當他看得入神時,一張泛黃的畫紙從書頁間悄然滑落,飄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目光觸及畫麵的瞬間,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畫上的人是他自己,地點是京都他曾執行過任務的一座神社。


    構圖、光影、甚至他當時為了潛行而微微弓起的背脊,都分毫不差。


    然而,畫中的他頭頂盤踞著一隻他從未見過,卻讓他本能感到極度危險的咒靈。


    最讓他窒息的是,畫中他左胸口袋裏那隻懷表的裂痕。


    那是他母親的遺物,一次意外導致表蓋摔裂,那道獨特的裂痕走向,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連咒術高專的官方檔案裏都未曾記錄。


    是誰畫的?


    是誰知道這個秘密?


    又是誰……把這幅畫夾進了這本遠在群馬縣的舊書裏?


    一股寒氣順著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將書還回原位,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但在離開圖書館前,他背著管理員,用手機悄悄拍下了那張畫紙。


    當晚,他沒有立刻返回東京,而是在酒店房間裏,將照片與自己記憶中的任務路線、時間節點反複比對。


    一個可怕的結論浮現在他腦海:如果當時他沒有因為玉犬的躁動而臨時改變路線,他踏入回廊的時間和位置,將與畫中場景完全吻合。


    他沒有上報。這無法解釋,更像一個針對他的、飽含惡意的玩笑。


    最終,他在任務報告的末尾添上了一句:“因輔助監督式神出現異常警覺,臨時調整巡查路徑,未發現特級咒靈蹤跡。”


    而在那間小小的圖書館裏,管理員藤原靜正在整理今天歸還的書籍。


    當她拿起那本《上野國古建築考》時,動作頓了頓,用指腹輕輕撫過封麵,低聲說:“又是她寄來的……每次都是這種沒人看的冷門書,裏麵卻偏偏藏著最燙手的東西。”


    她熟練地從書裏抽出那張被伏黑惠放回去的畫稿,走到櫃台後,打開一個上鎖的鐵盒。


    盒子裏,已經有六張風格、紙質完全相同的畫稿,描繪著不同的場景與人物,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預示著一場災難。


    這些畫,都來自不同地區的匿名捐贈包裹,寄件人欄上永遠是同一個潦草的假名:“s.k.”。


    藤原靜沒有將它們上交,也沒有銷毀,隻是用一支紅筆,在每一張畫的背麵,仔細標注上接收的日期與所在的圖書館地點。


    她凝視著畫中伏黑惠的背影,低聲自語:“如果有人真的想要抹去過去,那就讓我替他們記住。”


    深夜,東京,內務省地下檔案庫。


    值夜班的檔案員黑岩仁誌打了個哈欠,正準備進行例行的數據巡檢。


    一個標記為“曆史淨化·一級封存”的加密文件袋引起了他的注意。


    權限顯示,這份文件他無權開啟。


    但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利用係統漏洞,打開了文件袋的掃描預覽。


    裏麵的內容讓他瞬間清醒。


    那是一份草稿的複印件,畫麵赫然與伏黑惠在圖書館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立刻調取這份文件的原始入庫記錄,發現原件在三個月前,已被咒術界高層的顧問神宮寺隆介簽領銷毀。


    可不知為何,這份掃描件卻在係統中自動進行了七次備份,每一次都在午夜零點整生成,仿佛某種不死的程序在自主複活。


    他嚐試追蹤備份指令的源ip,信號鏈條錯綜複雜,最終卻指向了一座早已廢棄多年的氣象觀測站——那正是佐藤光童年時居住過的小鎮。


    黑岩仁誌的心狂跳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他正準備將所有資料拷貝到自己的私人硬盤,辦公室的屏幕卻突然一黑。


    一行白色的日文緩緩浮現,帶著幽幽的冷光:“你不該看見這些。它們不是警告,是墓誌銘。”


    佐藤光坐在畫板前,公寓裏的寒氣似乎都滲進了她的骨頭裏。


    她沒有開燈,隻有電腦屏幕的光照亮她蒼白的臉。


    她調出了那張關於伏黑惠的京都草稿,重新鋪開一張畫紙,開始繪製。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掩飾或模糊。


    她刻意放大了那道懷表上的裂痕,讓它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不僅如此,她還在背景神社的燈籠上,用極細的筆觸,添加了一道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符文刻痕——那是她偶然在資料中見過的,伏黑母親家族傳承的一種古老驅邪紋。


    畫完後,她將新稿裝入一個牛皮紙信封,收件地址寫上“群馬縣立中央圖書館”,收件人則是“致京都訪客”。


    她通過一個複雜的匿名捐贈渠道,在線支付了郵費。


    在按下“發送”確認鍵的刹那,她右手掌心傳來一陣針紮般的灼痛。


    她攤開手,借著屏幕的微光,看到自己的皮膚上,竟浮現出與畫中懷表裂痕完全相同的紋路,微微發燙,仿佛被烙鐵燙過。


    窗外的月光穿透雲層,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在佐藤光眼中,那些光影化作了無數交錯糾纏的時間線。


    其中一條代表著伏黑惠的線,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緩緩彎曲,與另一條來自過去的遙遠軌跡,輕輕地觸碰在了一起。


    “我不是預言的抄寫員……”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我是改寫者。”


    話音未落,她的手機屏幕亮起,一聲極輕的震動。


    一條沒有號碼的匿名短信跳了出來,內容隻有一句話:


    “你寄出的東西,已經被‘眼睛’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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