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錯位感,仿佛精心校準的齒輪在最後一圈轉動時,被一粒看不見的沙塵硌了一下。


    佐藤甩了甩頭,將這絲不安強行壓下,隻當是連續高強度動用術式後的精神疲勞。


    天光微亮,晨曦穿透百葉窗的縫隙,在公寓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澀穀事件的餘波仍在發酵,空氣中彌漫著塵埃與悲傷的味道。


    佐藤坐在書桌前,正整理著那些記錄了災難片段的手稿,每一頁都浸透著混亂與死亡。


    她需要將這些碎片化的預知畫麵重新梳理,尋找被忽略的線索。


    在書架底層,她抽出一隻積灰的紙箱,裏麵裝著她早已放棄的漫畫家夢想。


    一本泛黃的小學館漫畫月刊合訂本滑了出來,書頁間有什麽東西硌著手。


    她疑惑地翻開,在一篇早已不記得名字的少女漫畫夾層裏,發現了一張被反複折疊、邊緣磨損到近乎柔軟的紙條。


    佐藤小心翼翼地展開,一行清峻有力的筆跡瞬間攫住了她的視線:“你畫的未來,我記住了。”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但那筆鋒間毫不掩飾的張揚與自信,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近幾年在《咒術回戰》同人展上被無數粉絲狂熱模仿的“少年五條體”。


    指尖倏地冰冷,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咒力扼住。


    塵封的記憶被這行字粗暴地撬開,帶著十三年前夏日的濕熱氣息撲麵而來。


    那年她還是個不起眼的中學生,憑借微末的咒力勉強考入了一所私立咒術預備學校。


    然而,她那點可憐的咒力在天才雲集的同齡人中猶如螢火之於皓月,僅僅一個學期後,她就因“資質不足,不具備成為咒術師的潛力”而被勸退。


    在那個短暫而灰暗的時期,她唯一做過一件引以為傲的事,便是將自己腦中那些不受控製閃現的、光怪陸離的畫麵,繪製成了一部名為《墨鏡老師與封印之塔》的短篇漫畫,投給了校園內部刊物《校園幻想誌》。


    漫畫的情節在當時看來荒誕不經:一個戴著圓形墨鏡、強大到無人能敵的白發老師,最終卻被一個外形酷似魔方的咒物徹底封印。


    在那個和平的年代,這樣的故事不過是中二少女天馬行空的幻想,無人當真,甚至被評價為“設定過於誇張,缺乏現實感”。


    她的原稿在編輯部轉了一圈便被退回,隻有一個人,一個總是坐在教室角落、戴著普通黑框眼鏡、沉默寡言的男孩,在稿件被退回後,曾默默地找到她,低聲詢問是否可以借走複印一件。


    她早已記不清那個男孩的臉,隻記得他接過複印件時,透過鏡片看過來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


    難道……是他?


    心髒擂鼓般狂跳起來。


    佐藤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紙條上,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


    當晚,為了平複心緒,也為了驗證某種猜想,她決定進行一次常規的預知繪製。


    目標是近期風頭正勁的特級咒術師——乙骨憂哉。


    根據她零星捕捉到的共感信息,乙骨今晚將有一次不大不小的麻煩。


    她鋪開速寫本,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與生俱來的術式【預言繪卷】之中。


    然而,筆尖剛剛觸及紙麵,異變陡生!


    原本潔白的畫紙竟像被一道無形的利刃劈開,畫麵自動分裂為涇渭分明的兩頁。


    左側,是她熟悉的、以上帝視角呈現的構圖:乙骨憂哉在一座廢棄的歌劇院後台,被數件淬毒的遠程咒具從三個不同角度同時狙擊,場麵凶險。


    而右側,卻是一幅她從未見過的、構圖詭異的陌生畫麵——高聳入雲的鐵塔頂端,一個穿著休閑便服、身形酷似她自己的女人,正背對著“鏡頭”,將一疊畫稿投入熊熊燃燒的火盆。


    那火焰衝天而起,火光竟在女人身後的夜空中,烙印出一個模糊而巨大的五條悟的輪廓。


    “有趣。”腦海深處,寄宿於她體內的詛咒之王宿儺發出一聲低沉的哂笑,“你的‘眼睛’,開始懷疑自己看到的東西了。”


    佐藤猛地合上速寫本,胸口劇烈起伏。


    這不是失誤,更不是偶然!


    她瞬間明白了宿儺話中的含義。


    她的【預言繪卷】因為與五條悟在十四年前那次無意間的“共鳴”,被那個男人強大到不講道理的精神力長期錨定、共振,如今,這種共振正在失控。


    它開始產生“鏡像預知”——一個屬於她自己,一個……則可能屬於五條悟,或者說,是五條悟的意誌強行在她畫卷上投影出的另一番景象。


    再這樣放任下去,她的天賦,她賴以生存的術式,將不再屬於她自己,而是會徹底淪為他人意誌的傳聲筒和投影儀!


    必須立刻驗證這個“分裂源頭”!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電話那頭是她的情報販子,龍崎一郎。


    她言簡意賅地提出請求,希望他能動用關係,聯係一位名叫三浦雄太的男人。


    三浦是她的小學同學,如今在東京都教育廳的檔案室工作,為人老實,有些舊情可循。


    她需要三浦幫忙調閱十三年前,那所咒術預備校當年的圖書借閱記錄。


    效率出奇地高。


    不到半小時,龍崎的加密郵件就發了過來。


    附件裏是一張模糊的檔案照片,三浦雄太用紅線標出了一行記錄。


    佐藤點開圖片,放大,屏幕上的文字讓她呼吸一滯。


    記錄顯示:2009年6月,在為期一個月的時間裏,一名叫“五條悟”的學生,連續七天借閱了同一本《校園幻想誌》春季合訂本。


    而那一期,正好刊登了她那篇《墨鏡老師與封印之塔》。


    日期分毫不差,正是她畫出那個“封印”故事的當月。


    原來如此。


    原來早在十四年前,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預言就已經悄然嵌入了那位最強咒術師的命運軌跡之中。


    那個戴著普通眼鏡,默默複印了她畫稿的少年,就是摘下了“六眼”光環,偽裝成普通學生的五條悟。


    次日,距離她預知中乙骨遇襲還有兩小時。


    佐藤坐在桌前,麵前鋪著兩張畫紙。


    她決定冒險一搏,既然畫麵會分裂,那她就主動利用這種分裂。


    她深吸一口氣,同時在兩張紙上落筆,啟動了她從未嚐試過的“雙線敘事”策略。


    第一部漫畫,完全以她自己的視角繪製。


    她用最精煉的線條,清晰標注出廢棄劇場的位置、三名伏擊者的攻擊時間、方位,以及他們咒具上淬毒術式的特征。


    這是一個純粹的情報圖。


    第二部漫畫,她則刻意放空自己,讓自己去感受那股試圖幹涉她的強大意誌。


    她模仿著記憶中五條悟那種冷靜又略帶戲謔的語調,在分裂出的“鏡像畫麵”——那個女人燒稿的畫麵旁,用冷靜的批注寫道:“當畫麵分裂時,可信的是流淚的那個。”


    流淚?


    佐藤微微一怔,她下意識地在第一部漫畫,也就是乙骨遇襲的畫麵裏,給其中一個伏擊者的眼睛下方,輕輕點上了一滴淚珠狀的標記。


    那既是標記,也是一種暗示。


    最後,她在第二部漫畫的末尾,用一行幾乎無法辨認的加密暗語補充道:“高塔不會燒,除非風從西來。”


    畫完後,她立刻將兩份畫稿用手機拍下,上傳至一個僅有少數“共鳴體質者”才能在潛意識層麵讀取的共感網絡。


    權限被她設定為最高等級,確保這份預知能精準地“飄”到乙骨憂哉的腦海裏。


    直播監控的畫麵中,一切都如預言般發生。


    就在乙骨被三道淬毒咒具鎖定的瞬間,他臉上的驚愕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了然於心的冷笑。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襲來的咒具,而是突兀地抬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劇院二層,輕聲說道:“老師說過,當畫麵分裂時,該信那個流淚的。”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竟在零點一秒內反手抓住了從視覺死角襲來的、帶有淚珠標記的那件咒具,以其為支點,破解了整個咒鎖陣法,行雲流水地反殺了三名伏擊者。


    事後,負責乙骨臨時監護任務的咒術師青山凜,反複盤問他為何能瞬間洞悉那個最隱蔽的陣眼。


    乙骨隻是擦拭著刀上的血跡,淡淡地回答:“有人替我看了一眼未來。”


    同一時刻,在自己的公寓裏,佐藤將兩份漫畫原稿撕得粉碎,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火焰騰起的刹那,窗外毫無征兆地風雨大作,暴雨傾盆而下。


    紙片的灰燼還未散盡,就被一股從窗口倒灌進來的狂風卷起,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交織、旋轉,最後竟拉扯出一個殘缺的、半邊的“∞”符號,隨即被雨水打散。


    她靜靜地望著那道一閃而逝的殘影,仿佛看到了命運的嘲弄。


    她轉過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問向寄宿在自己體內的宿儺:“如果我畫出的未來,甚至我自己,都隻是別人故事裏的一頁……那我,還該畫下去嗎?”


    空氣中一片死寂。


    良久,宿儺那古老而沙啞的聲音才在她腦海中緩緩響起:


    “可他們都在等你落筆。”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在千裏之外的東京咒術高等專門學校,一個戴著黑色眼罩的白發男人,叩響了高專禁地——特級曆史檔案室的厚重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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