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草圖本》第一章發布後,如同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在特定的網絡圈層中迅速擴散開來。


    這篇短漫以一種近乎紀實的冷峻筆觸,講述了一個名叫“影”的少年,在廢棄畫塾中找到一本神奇的塗鴉冊。


    他發現,隻要臨摹冊子上的畫,就能重寫過去。


    他讓考試失敗的自己拿到滿分,讓欺負過他的同學轉學。


    然而,每一次修改,他身邊就會有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連同所有關於那個人的記憶。


    故事在網絡上引發了小範圍的熱議,有人稱讚其創意新穎,帶著一絲《世界奇妙物語》的詭異感;有人則分析其哲學內涵,探討記憶與存在的關聯。


    但隻有極少數人,能看懂那最關鍵的一格分鏡。


    畫麵中,少年“影”正伏在書桌上,用蠟筆修改著什麽,他身後的鏡子裏,倒映出的卻不是他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幼童,眼神空洞而執拗。


    這個細節,並非佐藤光的憑空捏造。


    它源自一份被深埋在千葉縣立圖書館舊報紙檔案中的公開資料——二十年前,櫻繪塾一次美術展的獲獎者合影,照片上,一個名叫“天城雪彥”的男孩,就站在角落裏,與漫畫中的倒影別無二致。


    而她,早已在博客服務器的後台,埋下了一枚偽裝成普通流量分析工具的熱力追蹤程序。


    這張精心編織的數字之網,正在靜候那隻幽靈般的蜘蛛落入其中。


    咒術高專,教師會議室。


    氣氛壓抑,一份關於“網絡咒靈‘繪影’初步調查報告”的文件在長桌上流轉。


    報告將近期幾起小範圍記憶錯亂事件,歸結為一個通過網絡漫畫傳播的新型咒靈。


    五條悟百無聊賴地翻到最後一頁,上麵附著《回聲草圖本》的打印件。


    他盯著那格鏡麵倒影的分鏡,看了足足十秒,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啪。”


    他將報告合上,隨手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我說,”他懶洋洋地靠回椅背,摘下眼罩,蒼藍色的眼眸掃過在場所有驚愕的高層,“你們是不是太閑了?追著一個連咒力殘穢都穩定不下來的網絡幻覺,還寫得這麽煞有介事。真無聊。”


    不等有人反駁,他便起身離席。


    會議室外,走廊盡頭,伏黑惠正靠牆等著。


    “她畫得不錯。”五條悟走過去,聲音輕快,仿佛剛才在會議室裏掀起波瀾的人不是他。


    “嗯。”伏黑惠點頭,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但那一格的陰影角度錯了,她平時不用這種硬光。”


    “是啊,”五條悟望向窗外,那裏天空澄澈,“有人在模仿她的筆觸,但靈魂不對。那孩子,比我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他轉身,單手插兜,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我已經跟內務省打過招呼,以‘可能引發公眾認知混亂’為由,所有針對她個人網絡的監控指令全部暫停。接下來,就看她自己了。”


    他頓了頓,輕聲道:“讓她畫下去……這場考試,還沒結束。”


    深夜,港區,一座廢棄的網絡信號中繼站。


    冰冷的服務器指示燈閃爍著幽光,映照出天城雪彥蒼白的麵孔。


    他坐在控製台前,指尖在鍵盤上飛舞,輕易地繞過了佐藤光博客的表層防火牆。


    當《回聲草圖本》的後台編輯界麵出現在屏幕上時,他太簡單了,就像小孩子的把戲。


    他將那格“錯誤”的分鏡導入自己研發的“繪魂陣”程序。


    這是一個能夠解析並注入咒力的虛擬畫布,他要將鏡中那個多餘的、屬於過去的幼童倒影,修正為自己現在的模樣。


    他拿起連接在陣列上的感應筆,筆尖懸停在屏幕上。


    就在他準備落筆的瞬間,異變陡生!


    屏幕上的漫畫頁麵突然劇烈閃爍,原圖中那麵光滑的鏡子,竟毫無征兆地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深處,映出的不再是少年“影”,而是天城雪彥自己。


    一張因憤怒和偏執而扭曲、甚至帶著一絲衰老痕跡的臉。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個本該被他抹去的幼童倒影,竟然從鏡中轉過頭來,用稚嫩又冰冷的聲音開口了:


    “哥哥,你說過要帶我回家的。”


    一股灼熱的劇痛從他握筆的右臂傳來,仿佛被烙鐵燙過。


    天城雪彥猛地抽手,驚駭地低頭看去——他的手臂上,赫然浮現出一道猙獰的淡紅色灼痕,正是他童年那場火災中留下的舊傷!


    他的記憶,他早已用咒術覆蓋、自以為徹底遺忘的真實記憶,正在被佐藤光那幅畫裏的“真實”所侵蝕、喚醒!


    “不……不可能!”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一拳砸碎了麵前的顯示器。


    他不知道,就在他連接“繪魂陣”,將自身咒力和記憶注入漫畫的瞬間,那個偽裝成流量分析工具的追蹤程序,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幾乎同時,網絡安全部警員渡邊慎二的電腦上,一個紅點精準地鎖定在了地圖上。


    “信號源確認,港區,第三倉庫街,舊昭和信號中繼站。”他低聲向上級匯報,眼中滿是困惑。


    這個ip的反追蹤技術極高,卻在最後關頭,像自投羅網般暴露了物理地址。


    這背後,仿佛有一隻更高維的手在操控。


    佐藤光收到了匿名郵件發來的坐標。


    她沒有報警。


    警察無法理解這場記憶的戰爭,他們隻會把天城雪彥當成一個普通的黑客。


    她需要的不是逮捕,是證據。


    她從打印機裏取出一張剛完成的新畫——《兩個畫家的對決》。


    畫麵簡潔而充滿張力:中央是兩支淩空交錯的蠟筆,一支血紅,一支漆黑,筆尖接觸處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背景,是櫻繪塾那間布滿塗鴉的教室。


    這是戰書。


    她將畫紙仔細貼在港區第三倉庫街那棟廢棄公寓樓下的公共公告欄上,又在畫的下方,用馬克筆寫下一行字:


    “你想重畫的過去,我替你畫完了。”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離開,而是悄然藏身在街對麵一棟居民樓的天台上,手中緊握著一支經過改裝、能夠捕捉超低頻咒言的高敏錄音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午夜降臨。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空曠的街道,最終停在了那張畫前。


    是天城雪彥。


    他比佐藤光預想的更早出現,顯然,記憶被侵蝕的痛苦讓他失去了耐心。


    他死死盯著那幅畫,眼中是幾乎要溢出的怨毒。


    他伸出手,想要將這礙眼的挑釁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畫上那支紅色蠟筆的瞬間——


    “轟!”


    整張畫紙突然無火自燃,升騰起一股蒼藍色的火焰!


    火光中,無數孩童天真的笑聲重疊在一起,匯成一句冰冷刺骨的合唱:


    “這裏是記憶的墳場,偷墓者不得入內!”


    天城雪彥如遭重擊,踉蹌後退。


    火焰的衝擊波掀飛了他臉上遮掩身份的麵具一角,露出了他眼角下方一顆小小的淚痣——與佐藤光父親日誌照片中,那個名叫“天城雪彥”的學生,完全一致。


    “……篡奪者……必被……記憶……反噬……”他捂著劇痛的頭,無意識地念出了那段殘缺的咒言。


    天台之上,佐藤光清晰地按下了錄音鍵。


    她沒有追趕,也沒有呼喊,隻是靜靜地望著下方那團燃燒的火焰,望著那個在火光中倉皇逃離的背影。


    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對那火焰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宣告:


    “我不是要抓住你……我要讓所有人知道,真正的畫,是用命記住的。”


    火光映照下,她額角那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線痕,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意誌,輕輕跳動了一下。


    無聲地宣告著:這一章,由我執筆。


    戰鬥似乎告一段落。


    佐藤光贏得了這一回合,奪回了記憶的主權,也獲得了關鍵證據。


    三天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信封,出現在了她臨時住所的信箱裏。


    信封是高級的和紙材質,封口處烙著一個陌生的、由卷軸和畫筆組成的徽記。


    沒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一欄,卻用雋秀的鋼筆字跡清晰地寫著“佐藤光女士親啟”。


    她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設計典雅的邀請函。


    最下方的落款處,一個名字讓她微微蹙眉。


    總策劃:渡邊詩織。


    一個陌生的名字,卻讓她莫名感到一絲熟悉。


    邀請函的正文內容更是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在這個每一寸陰影下都可能潛藏著獠牙的世界裏,竟然有人在邀請她,去參加一場關於藝術的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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