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穀的霧氣還沒散盡,練武場上,已經有了兩道身影。


    是安談硯和魏然。


    安談硯的招式,大開大合,剛猛淩厲。


    一拳一腳,都帶著呼嘯的拳風。


    充滿了沙場上那種一往無前的氣勢。


    每一擊,都勢大力沉。


    是標準的定遠軍風格。


    而魏然,則完全是另一個路子。


    他身法靈巧機敏,飄逸多變。


    如同穿花蝴蝶,在安談硯的猛攻下遊走。


    他很少硬接,總是善於借力打力。


    在閃轉騰挪之間,尋找著對方的破綻。


    更側重技巧和策略。


    兩人你來我往,一個剛,一個柔。


    一個剛猛,一個靈巧。


    打得十分精彩。


    早起散步的溫弈墨和身邊的無隅不由得停下腳步,站在場邊靜靜看著。


    溫弈墨看得認真,小聲對無隅說:


    “大師兄你看,魏然這招‘移花接木’用得正好。”


    “不過他的力道還是差一點,要是遇到力氣特別大的對手,恐怕很難完全奏效。”


    無隅麵無笑著地點點頭,沉穩地分析:


    “師妹眼力毒辣。”


    “安世子的拳法,也過於剛直,變化不足。”


    “很容易被機巧的招式所克製。”


    “你看,魏師弟正想引他用力過猛,好找他力氣接不上的時候出手。”


    兩人就像是最高明的看客。


    幾句話,就將場上的局勢,分析得清清楚楚。


    場中。


    兩人已經交手了上百招。


    魏然動作快,但安談硯內力更強。


    時間一長,魏然呼吸有點不穩了。


    就這一個微小的破綻,被安談硯抓住了。


    安談硯低喝一聲,腳步一挪,躲開魏然的掌風,貼近身,一股巧勁拍在魏然肩上。


    魏然隻覺得一股大力推來,忍不住向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


    他輸了。


    雖然隻差一點,但確實是輸了。


    兩人同時停手。


    安談硯抱拳說:“承讓了。”


    魏然也笑了,活動了下發麻的肩膀:“談硯內力厲害,我輸得服氣。”


    兩人相視一笑。


    頗有一種英雄相惜的感覺。


    “好!”一聲清脆的叫好從旁邊傳來,是可竹。


    她看得心潮澎湃,眼睛都在發光。


    幾步跳進場裏,對安談硯行了個江湖禮:“安世子!奴婢可竹,想跟您過幾招!”


    安談硯微微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嬌小,但眼神明亮的侍女。


    隨即,爽快地笑了起來。


    “好!請!”


    溫弈墨在場邊笑著搖搖頭,沒攔著。


    她知道可竹的身手,那是孟千放總領親手教的。


    可竹的招式不花哨,就是快、狠、準,專打關節要害,是純粹的殺人技。


    安談硯起初有點輕敵,覺得對方是個小姑娘。


    結果一交手,差點吃虧。


    可竹快得像影子,手指如鉤,直取他的咽喉。


    安談硯趕緊後退,這才認真起來。


    他收起大開大合的招式,變得穩紮穩打。


    不管可竹怎麽繞著他打,他都守得穩穩的。


    十幾招過後,可竹到底力氣和經驗差了些,露出一個破綻。


    安談硯看準機會,手掌一翻,用柔勁推在可竹腰上。


    可竹站不穩,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她輸了,但輸得光彩。


    安談硯立刻上前伸手拉她起來,真心誇道:“可竹姑娘,好功夫!”


    可竹拍拍土,一點不沮喪,爽朗一笑:“還是差世子一籌!”


    清晨的陽光,灑在練武場上。


    將幾個年輕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氣氛輕鬆,又愉快。


    ---


    練武場的汗還沒幹,書房裏已經擺上了清茶。


    茶煙混著晨霧慢慢飄。


    錦晏先生坐在主位。


    無隅、魏然、溫弈墨依次坐好。


    安談硯沒坐,站在一邊,認真旁聽。


    錦晏先生沒拿書,隻端起茶杯吹了吹氣,看看三個徒弟,最後對安談硯笑笑:“安世子有興趣就一起聽吧。”


    安談硯彎腰行禮:“謝謝先生。”


    他在末尾找個蒲團端正坐好。


    錦晏放下茶杯,“叮”一聲,書房裏靜下來。


    他聲音不快不慢:“今日,不講經義,隻論時局。”


    他抬起眼,看向眾人。


    “我出一題。”


    “若遇堅城,久攻不下。城內糧草將盡,民心卻依然歸附,守將更是頑固不化。”


    “此時,當如何?”


    這不隻是兵法題。


    “堅城”像京城,“守將”像皇帝和林石詣,“民心”像被蒙蔽的天下百姓。


    每個人都想到這點。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穩,嚴謹。


    “回師父,弟子以為,當圍而不攻。”


    “斷其所有外援,使其成為一座孤城。”


    “同時,派遣細作,於城內散播謠言,言說朝廷無道,守將殘暴,動搖其軍心與民心。”


    “再許以高官厚祿,策反城中將領。”


    “待其內亂自生,人心惶惶,或可兵不血刃,勸其投降。”


    “此為上策,雖耗時日久,卻能最大程度保全兵力,安撫城中百姓。”


    錦晏聽完,沒表態,隻點點頭。


    他看向魏然:“魏然,你呢?”


    魏然拿起折扇,輕輕搖著,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師父,大師兄之法,固然穩妥。”


    “但,戰機瞬息萬變,拖延過久,恐生變數。”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弟子以為,或可兵行險招。”


    “可佯裝撤兵,於其歸路設下埋伏,誘敵出城追擊。”


    “隻要能於野戰之中,殲其主力,則堅城不攻自破。”


    “又或者,可派遣死士,探查城中地道、水源等隱秘路徑。”


    “尋機潛入,縱火燒其糧草,或於水源投毒,製造混亂。”


    “再派一支奇兵,趁亂奪其城門,裏應外合。”


    “此法雖險,卻能出其不意,一擊製勝。”


    錦晏臉上還是沒表情。


    他最後看向溫弈墨:“昭斕,你怎麽想?”


    溫弈墨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


    聽到師父問,她才抬頭。


    眼睛清亮,卻帶著一股銳氣。


    “師父,大師兄的法子太慢,魏師兄的法子太巧。”她一開口就把兩個方案否了。


    無隅和魏然都看她。


    安談硯也看過來。


    溫弈墨接著說:“我覺得可以雙管齊下。一邊按大師兄說的,圍城施壓,斷糧亂心;一邊學魏師兄,找城裏和守將有矛盾的人,許好處策反。”


    “但這些都隻是輔助。”


    她的聲音突然冷下來,“真正的破局方法隻有一個字:攻。”


    “效仿昔日霸王,用破釜沉舟的計策。集中所有精銳,強攻城防最弱的一點。”


    “一旦攻破,便如洪水決堤,勢不可擋。”


    “以雷霆之勢,摧枯拉朽,徹底擊潰守軍的士氣與決心。”


    “讓他們看到我們拚死的決心,讓他們從心裏害怕。這才是最快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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