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大夏,湘中市。


    七月,天氣讓人躁動不安。


    李樂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入目是一間五十平米左右的出租房,一室一廳,帶衛生間。


    房內很整潔,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有條不紊。


    李樂坐到書桌前,沉默著。


    一路從醫院走回來,他的白色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窗外,有蟬鳴,有風帶起樹葉的沙沙聲,也有汽車引擎的轟隆作響,小販的叫賣……


    這個庸俗吵鬧又璀璨繁華的世界,讓李樂心中更加絕望與不甘起來。


    他手上的a4紙,很輕很薄,卻如同閻王的審判書,宣告他的死期。


    肝癌中晚期,醫生給他選擇。


    不治療,隻吃止痛藥,還可以存活三到六個月。


    積極治療,可以延長到一年左右。


    李樂用自己的行動做出回答,一路沉默的走回家裏,生命倒計時已然開始。


    李樂在桌子前呆坐了近半個小時,始終想不明白,二十多年,他不抽煙不喝酒,作息也規律,為什麽會什麽會惹上這個病。


    使勁給自己一巴掌,痛到麻木,過後,李樂揉了揉臉,兩根食指分別撐在嘴角兩側,將嘴角拚命往耳根處扯。


    就這樣,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誕生了,像是一張鬼臉,淚流滿麵。


    老實人,就連崩潰都這麽無聲無息,波瀾不驚。


    從小到大,李樂的生活按部就班,普普通通。


    父母都是農民,靠著一畝三分地與做零工討生活,他家裏條件並不太好,所以他懂事的特別的早。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學習一直很努力,聽父母的話,不給家裏惹麻煩,有時候與同學有些矛盾,他都本著忍讓的原則,父母已經很辛苦了,沒必要讓他們再為自己來學校奔走。


    但有時候努力學習並不等同於名列前茅。


    李樂不是個很聰明的人,尤其是數學和英語,一個他轉不過彎來,一個他記不住單詞。


    明明那麽拚了命的學習,高考卻隻考上普通的師範類本科。


    他沒有青春期的叛逆逃學,也沒有大學的浪漫愛情,但社會的殘酷沒有放過他。


    畢業一年,多次考編失敗,好不容易找了一個代課老師的工作,還沒等到回報父母,卻被死神盯上了。


    李樂找出一支筆,又打開手機的音樂,找到一首《倔強》,在鏗鏘有力的歌聲中,就著檢查單背麵寫下四個字:遺願清單。


    “1.未能走到宇宙的盡頭----考上編製,讓父母安心。


    備注:若是可以,我希望就考在這個城市。


    2.未能在這城市立足,買一套房,讓自己有容身之所,不必在遭受搬家的勞累痛苦。


    備注:我想要自己喜歡的戶型,自己設計,自己監工,滿懷欣喜的住進去。


    真的好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啊。


    3.未能幫父母在農村修一棟新房,讓父母臉上有光。


    備注:家裏的土房子是需要重修了,屋裏光線昏暗不說,下雨天還有倒塌的危險。


    4.邵勇欠我的錢還沒還,一直耍無賴,很想揍他一頓出氣 。


    備注:雖說錢隻有一千塊,自己不在乎,隻是不喜歡被耍、信任被辜負的感覺。算了,不裝了,對於我這個存款隻有五千的窮鬼來說,一千塊讓我心在滴血,錢肯定是要不回了,把邵勇打一頓出氣肯定是可以的。


    5.想去黔省、滇省、川省、藏省、疆省、蒙省、青省、隴省、黑省、瓊省……


    備注:去吃洋芋粑粑、去騎行體驗風花雪月、去吃特麻特辣的火鍋、去走一趟人生必駕、去大碗喝烏蘇酒大口擼串、去天蒼蒼野茫茫中騎馬、去看最大湖泊旁的油菜花、去看月亮藏在裏麵的月泉、去滑雪、看冰雕、吃鐵鍋燉大鵝、去端著椰子躺在沙灘上,看雲卷雲舒。


    6.想與一個姑娘相識、相知、相戀、步入婚姻的殿堂,有一兒一女,周末一起吃喝玩鬧、又或者一起出門旅遊,普普通通才是最大的爛漫。


    備注:若是可以,希望那個姑娘是蘇禾,她是我大學的暗戀對象。


    7.這短暫的一生,活得太過老實巴交又自卑且唯唯諾諾,想去將所有放蕩不羈的事做一遍。


    備注:抽最貴的煙喝最烈的酒,在酒吧揮灑自己的汗水與青春,搖出一身汗來、騎著機車猛轟油門,讓行人側目、蹦一次極,讓久違的腎上腺素瘋狂分泌。


    8.未能掌握半點才藝,畫畫是小學的水平,唱歌連口都不敢開。


    備注:前半生隻會埋頭學習,為了走出大山,拚盡全力進入大學,來到城裏才發現身邊的人都多才多藝。


    9.沒養一條善解人意的狗或者其它的寵物。


    備注:如果可以,想養一條小黑狗,飯後牽著它去溜溜彎。


    10.最後想在海邊開一間民宿,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備注:若是真死了,我想將骨灰灑進海裏。


    我來人間一趟,其實還算值得,縱然有幾分不如意,但這世間依舊讓我無比留念,多希望有人給我一個複活卷。


    停筆,李樂終於笑了。


    將紙用書本壓好。


    李樂掏出手機,手機裏麵的聯係人很多,他找到父母的電話,看了許久,卻沒有撥出去,最後翻到邵勇的聯係方式,撥打。


    “你好,你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既然如此,別怪老子不客氣。”李樂臉上帶著一絲狠意,其它遺願清單或許很難有機會完成,但第四項還是可以完成的,老子都快死了,老子怕誰。


    將一根有小手臂長的鋼管用報紙包好,放進雙肩包裏,李樂鎖好門,坐公交車往邵勇的住處趕去。


    邵勇是他的大學同學,大學畢業後,因為在同一個城市,聯係相對多一些,所以半年前邵勇來找他借錢時,李樂毫不猶豫的將第一筆工資的一半借給了他。


    邵勇說最多十天就可以還給他。


    可惜,一直拖到現在,甚至李樂找他討要幾趟都無果,還將李樂所有的聯係方式都拉黑了,對此,李樂隻能安慰自己,隻當是喂狗了吧。


    現在李樂想將狗打一頓,然後讓狗將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邵勇租住的小區也是一個老舊小區,李樂來過幾趟,早輕車熟路。


    來到六樓,601,李樂發現邵勇屋子的房門輕掩著,並未落鎖。


    “進去打一頓就走,不打頭,打屁股,屁股肉多,打的疼但不傷骨頭,為了一千塊錢真把他打骨折了也沒必要。”


    “要是他還錢就不打了。”


    李樂站在門口,握緊手中的鋼管,深呼吸,為自己打氣,然後一拉門直接衝了進去。


    “邵勇,你他媽……”


    衝進房間,李玄破口大罵。


    但罵到一半,李樂渾身一哆嗦,鋼管都掉落在地上,發出巨大且清脆的響聲。


    他看到邵勇躺在地上渾身抽搐,兩隻手彎曲成爪狀,在身前胡亂抓撓。


    邵勇也聽到動靜,看了過來,他的兩眼通紅,眼球凸出如同要脫離眼眶一般,嘴裏牙齒相互摩擦,發出刺耳的咯吱咯吱的聲響。


    “具喲!(救我)”


    邵勇從牙齒縫裏蹦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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