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不僅那女傀,那無數的鬼影皆是痛苦地掙紮了起來。


    方承影得意道:“淨天神咒,隻要被開啟,便不會為外力打破,你能奈我何!”


    他忘我地欣賞著阮芝蘭漸漸透明的身影,仰天大笑了起來。誰也沒有想到,一直護衛在他左右的安雲突然出手了,他袖中什麽機關突然一彈,三根如同刺一樣的東西便如同一道閃電朝方承影疾馳而去。


    “小心!”方心終於回過神,幾乎本能地擋了上去。她一聲悶哼,那三根刺悉數釘入了她的後背,而下一刻她的身體如同融化了一般,渾身冒出一股黑血。


    “衰榖,衰榖……”


    白秀將目光放在人群中努力搜尋著,但見方心身影,自是欣喜不已,但緊接著,好似整個世界都墜落了下來,他腦中一片空白,走了兩步幾乎跌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支撐起身體,踉蹌著走了過去,小心將她抱在了懷中。


    方瑾幾人不忍去看,轉身去擒安雲卻見他早就不見了身影。


    方心竭盡全力仰起頭看著白秀,露出一絲微笑:“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白秀的淚水瞬間滾落了下來,他嘶啞著聲音道:“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我快一點……”


    因為劇烈的疼痛,方心的臉早已猙獰扭曲,她的目光卻仍是澄澈,待咳出一口黑血,她終於喘息:“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白秀,原諒我好不好,他……他是我父親,媽媽臨走之前,叮囑過我……嗬,要好好照顧他……”


    但見她殘破不堪的身體,白秀隻覺心如刀絞,因為他的緣故,衛葳才死於衰榖,這本是他的罪孽,可老天卻是如此殘忍,竟報應到了他心愛之人身上。


    方心身上突然泛起一道金光,方承影神色一變,想將那將那兩道符咒撲滅,卻是近不了分毫。


    阮芝蘭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了起來,原本因為痛苦扭曲的容顏,顯得越發猙獰:“報應啊,報應啊!因為你的心狠手辣,這孽種也要魂飛魄散了,更過癮的是,她的身體尚未死去,便要時時刻刻承受蝕骨之痛,哈哈哈!”


    她一陣狂笑,緊接著身形便如同砂礫,被風一吹,竟消散了開來。掙紮許久,她終究仍是被淨化了。


    “嗬嗬……”方心劇烈地咳嗽起來,手突然抓住了白秀,將他的手放在戮心鴛鴦幡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幾乎是懇求道,“……對不起……對不起……”


    白秀顫抖著接過,但見她不舍卻解脫的目光,他將它緊緊握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利刃透體而入的微響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響,和它一起的是方心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如果有下輩子該多好啊……我們一起活到九十九歲……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方心的手終究無力地垂下,白秀感覺自己那顆心也跟著一起死了,但胸膛一股力量,卻是如此灼熱,它橫衝直撞,從他靈脈中,瘋狂湧動著。


    “天啊,這、這是釋靈解魄……快逃啊!”


    一聲驚叫讓無數人變了臉色,也不知是誰起了頭,所有人瘋狂朝外湧去,然而已經晚了,一道白光從白秀眉心亮起,瞬間將整個山穀吞沒了。


    三日後。


    “就是他嗎?”


    “對,太可怕了,當場百來號人,除了幾個靈力深厚的全都死了……”


    “魔鬼……”


    白秀將頭埋入了臂彎,外麵的議論聲終於小了下去,他發現自己又一次活了下來,多麽的可笑,該死的人沒有死,不該死白白丟了性命。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突然出現在門口,白秀微微抬頭,見白澈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鑽了進來。


    他焦急萬分地朝白秀招了招手:“快走,他們要舉行公審大會處死你,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


    白秀沒有動,隻將如同止水的目光投了過去:“你根本就不是我二哥……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麽要附在他身上?”


    “白澈”臉上的急切變戲法似地不見了。


    他順手把門合上,笑了笑:“我就知道,既然我在劫生天救了你,你肯定會發現我的存在,不過對於這些問題,我想你心裏應該已經有了答案。”


    白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希望你自己告訴我。”


    “抱歉,二十年前發生了一些事,當時情況非常危急,我隻能出此下策。”


    白秀低下了頭:“讓我去聽魂之地的是你,在阿心身上布下迷梏的是你,前後假扮方懸翦的是你,有人對我不利警告他的是你……


    我釋靈解魄之後本應該魂飛魄散,也是你救了我。”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沒有你們,我也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所以不管你們做了什麽,我都沒有資格去指責你們,可你不應該救我。


    死了多好,死了就能脫離這些虛無的謊言,死了就能一輩子陪著阿心……你為什麽要救我?”


    “你不能死。”


    “那你告訴我,我到底為什麽而活在這個世界上?”


    “以後你就知道了。”


    “以後……又是以後,我這二十多年都過得稀裏糊塗,哪來什麽以後?”白秀一時失笑,“算了,我根本就不該問這個問題,畢竟有些答案對於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他死誌漸生,“白澈”歎了口氣:“我從來沒有想過讓你原諒我,明知道你會拆穿我的身份也要過來,不過是想跟你說聲抱歉。


    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能以白殊這個身份跟你告別,我也沒什麽遺憾了。”


    白秀一怔,像是想起什麽,喃喃道:“施展釋靈解魄,沒有人能活下來,我之所以是那個例外,不過是有人替我付出了代價。”


    “白澈”笑道:“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苟延殘喘至今,是因為當年我請鬼王司命卜了一卦,看到了你的劫數……而現在我是時候離開了。”


    白秀低聲道:“所以我又害死了一個人。”


    “可惜我沒能救得了那個女孩,她和你的情況不一樣,身亡的那一瞬間就已經魂飛魄散了。”


    白秀茫然地聽他說著,好似這人生隻是黃粱一夢,分外的不真切。


    “我該走了,你也快離開吧,外麵暫時不會有人。”


    “白澈”轉過身,緩緩朝外麵走去,“如果有機會,替我看看你白幽姑姑,我欠他們母子太多,也替我向你白曈姑姑道個歉,我不該騙她說我隻是白殊的朋友。”


    那個身影漸漸變得模糊,白秀知道,他父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呆坐許久,突然也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麽,但還有一件事他必須去做。


    外麵果然沒什麽人,他出了裏鎮,徑直朝仙遊澗走去。


    此時已經入冬,小路兩邊的的草木亦已凋零,在陰沉沉的冬日裏流露出幾分蕭瑟。


    一陣寒風呼嘯著穿過狹窄的山穀,發出一陣叮叮咚咚悅耳的清響。


    白秀走著走著,眼淚便淌了下來,他想起他和方心曾經從這兒走過,當時的他對未來充滿了忐忑,其中卻也夾雜了幾分希望。


    可是現在呢,他失去了方心,失去了鄭如意,連他父親也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老天就像和他開了個玩笑,在給予他各種感情的同時,也讓他注定失去這一切。


    他跌跌撞撞地穿過了仙遊澗,前麵便再也沒有路。


    他用指甲將自己手腕劃了開來,淡淡的血液便緩緩落入了那宿靈河中。


    他渾然忘了疼痛,隻是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一句話:“在下有一事相問,還請鬼王司命現身一見。”


    直到他念到第九遍,那河水輕輕一翻,竟露出一條青石板路來,白秀什麽也沒有想,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朝那鬼城走去。


    那泛著金光的血色在他腳下一路蜿蜒,比兩岸的照山花還有詭異幾分。


    再見他時,鍾鳴嚇了一跳,剛想要問上幾句,鍾喑暗暗搖了搖頭,示意他將白秀帶進了鬼王府。


    鬼王司命仍是一身青衫背對著白秀站著,見他來,也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你來了。”


    “我來了。”


    白秀直截了當地問出了他的問題,“閣下曾經許諾可以回答我任何一個問題,我現在想問,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讓那些枉死的魂魄重歸世間?”


    “你想救那個女孩?”


    “……我不奢望她能回到我身邊,隻懇求你能讓她去黃泉碧落,從新投胎轉世。”


    “柴火燒成了灰燼,灰燼還可以變回柴火嗎?”鬼王司命低低一笑,“人死魂滅的一瞬間就已經塵歸塵、土歸土,化作天地的一部分了……世上哪有什麽起死回生。”


    “不行麽……”白秀怔怔地想道,果然這隻是他的癡心妄想,他頹然轉身,踉踉蹌蹌地朝外走去。


    “年輕人,死之可懼,生之不易,世人皆知,你還是好好珍惜自己可憐的性命吧。”鬼王司命說罷,長歎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執念不輟,他日必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白秀默默念著,一口鮮血突然湧了上來,他隻覺天旋地轉,蹣跚著往回走去。


    “嗚嗚嗚——”


    仙遊澗又近在眼前,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誰在那裏哭泣,誰又在彈唱著那首送葬的悲曲?是我,是我,它說道。


    白秀茫然走著,忽見前麵站了一人,盯著對方看了好久,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是白橈。


    他的眼睛血紅,好似才哭過一場,見白秀過來,一掐法訣,一掌便欺了過來。


    白秀渾然忘了躲避,白秀隻覺得心口仍是痛的厲害,一時之間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你害死了阿心!你害死了阿心!”白橈瘋了似地撲了過來,連運靈都忘了,隻拳打腳踢和他扭打成一團。


    見他渾渾噩噩將連反抗都無,白橈怒不可遏,忽地從腰間抽出他的短刀,高高舉了起來,他猶如惡鬼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白秀:“你若真覺得對不起她,便給她償命吧!”


    白秀憐憫地看著他,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再見了,世界。


    然而一個人影突然衝了過來,拚了命地抱住白橈:“橈兒,快住手,白秀他已經受了重傷,你這樣胡來,是想要他的命嗎?”


    “媽,你怎麽來了?”白橈回過神,怒不可遏地看著她,“他把阿心從我身邊搶走,然後害死了她,你還為他說話?”


    他一把推開白幽,冷笑著揮了揮手中刀:“反正他也不想活了,我就成全他好了。”


    白幽仍是不讓一步,她看了看白秀,又抬起頭看著白橈,掙紮了幾個來回,終於撇過了頭,哽咽道:“他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你們不能手足相殘!”


    “什麽?”別說白橈,連白秀也不由愣了愣。


    白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但還是將那個隱藏了二十來年的秘密說了出來。


    “當年他和謝清苑分道揚鑣,我們就在一起了,後來有了你,隻是他突然失蹤,我不能未婚生下你,這才、這才嫁給了白棟……這把刀就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這怎麽可能!”白橈猛地扔下短刀,轉身就朝鴻蒙裏鎮飛奔而去。


    “橈兒!”白幽連忙將短刀撿起,對白秀道,“你快走吧,我來的時候他們已經發現了你的下落,馬上就會追過來……別逞一時意氣,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吧!”


    她說完跌跌撞撞地朝白橈離開的方向追去。


    白秀掙紮著站起身,回頭一看,鴻蒙裏鎮影影幢幢,六宗的人果然朝這邊過來了。


    他又轉頭看了看遠方,宿靈河依舊孜孜不倦地在風雨中靜靜地流淌著,他突然一笑:“逃又能逃到哪裏去……世界雖大,卻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他將臉上的淤泥擦去,緩步迎著那人群堅定而有力地走去,他不僅害死了方心、害死了衛葳,還害死了其他家族、門派上百號人,早就罪孽纏身。


    而現在,是時候去贖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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