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前行,謝玉珠時不時就從馬車的車窗縫裏往外瞧,這一路上的確是沒看到太多的攤販,蕭條得很。


    她在心中歎氣,不知內城的情況會不會比外城要好上一些。


    “太上皇!老臣來遲!請太上皇留步!”


    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馬車此刻正抵達了萬寧縣與內城的交界處,出萬寧縣還要經過一個不算高的城門。此城門處有守衛軍把守。


    見汪縣令匆匆跑來,嘴裏還喊著要人留步,守衛軍立即攔了城門,不許馬車出行。


    他們不是沒有聽到“太上皇”三個字,但是太上皇對他們來說太遙遠太陌生,遠不及汪縣令對他們的威懾大。


    畢竟這二十來年,汪縣令一直坐鎮萬寧縣,和土皇帝差不了多少。


    領頭的馬車是錢主簿所在的馬車,為的就是有什麽情況方便他第一時間前去處理。


    這會兒他們的馬車被攔下,主簿心中不悅,卻也還是堆著笑臉心平氣和去與守衛交涉。奈何不論他怎麽說,守衛就是不讓開,直言:“汪縣令要留人,咱們可不敢隨意開門。你說你是太上皇的主簿,可沒有汪縣令的通關文書,我們又如何知曉是真是假?”


    竟是拿通關文書來說事兒。


    錢主簿被氣得夠嗆。


    大雍雖也還有通關文書,可一般都隻用於邊塞要地,在其他州城之間往來時,就連普通百姓都不怎麽需要通關文書,隻需有路引即可。


    像太上皇這樣的身份,其令印就是他的路引,甚至可以當通關文書所用,不會有誰阻攔。更何況,南臨是太上皇的封地,就更用不著了。


    但這些隻是不成文的規矩,若守衛非得用大雍律法來說事兒,又的確是說得上的。所以錢主簿也不能硬來,這才氣得不輕。


    他心裏有數,知道這汪縣令大約是要找太上皇表態。至於是歸順還是想示威,那可就說不準了。


    正僵持著,汪縣令和他的人已經跑著到了跟前。


    他跑得氣喘籲籲,任誰看了都覺得他這是為了來見太上皇拚了老命。


    年逾四十的汪縣令這會兒喘氣也不是假的,雖說他其實是乘坐馬車而來,可他將馬車停在了另外一個路口,故意從那個路口跑過來,營造出自己來見太上皇是一路跑來的假象。


    雖說隻跑了一小段路,可他常年出門要麽坐轎子要麽坐馬車,最次也可騎馬,還真沒這樣跑過,體力極差,可不就喘不上來氣?


    汪縣令無需人指引,徑直就走到了太上皇與謝玉珠乘坐的馬車旁,他拱手恭敬說道:


    “不知太上皇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太上皇見諒。”


    馬車內,謝玉珠與楚熠對視一眼。


    謝玉珠:來了來了,重頭戲來了。


    楚熠有些無奈地看了謝玉珠一眼,見她眼裏亮晶晶的,像是要看什麽熱鬧似的。


    他沒有開窗,隻隔著窗戶出聲:“汪縣令無需多禮,孤既未知會,汪縣令不知實屬常理。孤舟車勞頓,改日再與汪縣令暢談。”


    汪縣令卻道:“太上皇體恤,可下官卻不能不盡心。太上皇既到了下官管轄之地,下官豈能不盡地主之誼?還請太上皇移步縣府,下官已叫家中備好家宴,還請太上皇賞臉。”


    這話聽著很是畢恭畢敬,可謝玉珠卻在心中不斷咋舌。


    這汪縣令瞧著卑微謙遜,實則句句話裏都透著自己才是這片地方主人的感覺。


    就拿縣府來說,縣府不過是朝廷提供給上任縣官一家居住之地,他卻說是家中家宴,豈不是拿縣府當自己的家宅了?


    謝玉珠曾經也聽過別的縣令說話,他們可都還是稱之“縣府”,若是設宴,也隻會說是於府中設宴,誰敢自稱家中?


    這話私底下說也就罷了,無人追究。可不會有哪個縣令敢拿到帝王跟前來說。雖說太上皇已經不再是皇帝,可他從身份上來說,至少是南臨的“王”。


    當著南臨真正的主宰之人還敢如此說話,這汪縣令小心思夠多的。


    謝玉珠在心中吐槽,眼睛卻看向楚熠,想看看她這位小白兔夫君會如何作答。


    楚熠動了動嘴,正準備要說話,外頭又有聲響傳來。


    “太上皇!聽聞太上皇抵達萬寧縣,下官特來接駕!”


    門口的守衛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隻見亞成縣的柳縣令領著縣衙裏不少下屬,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這邊走來。


    但門口有守衛,他們便隔著守衛對著太上皇的馬車行禮。因隔著幾輛馬車的距離,於是喊的聲音便格外的大。


    周遭的百姓這會兒聽得清清楚楚,不由悄聲議論起來。


    兩位縣令平日裏幾乎都隻待在自己的縣衙,甚少會碰麵,更是很少走動。像這樣聚在一起的情況,實屬少見,百姓們難得一見,不免多看了幾眼。


    汪縣令見柳縣令居然到的這般快,不由眯了眯眼睛。


    隻聽柳縣令道:“太上皇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太上皇給下官一個彌補的機會。下官於府中備了藏酒,還望太上皇賞臉,移駕亞成縣!”


    柳縣令的話就比汪縣令的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更低。


    這是謝玉珠聽著,他雖話語恭敬,可語氣上卻聽不出半分低人一頭的感覺。倒是更像作為主家在同客人寒暄的意思。


    一個假客氣,一個假謙遜,這兩人都是有一股子相近的味道。


    謝玉珠一隻手撐著腦袋,悠閑地看著楚熠。


    楚熠卻微微蹙眉,似乎舉棋不定。


    就連在馬車外頭的迎香都看出來了,這兩位縣令明顯就是在打擂台。


    這汪縣令沒準就是聽說柳縣令來了,才突然過來的。不然前腳剛鬧完事,後腳就來示好,著實奇怪。


    楚熠想了想開口道:“孤還有公務要忙,改日再與兩位縣令一敘。”


    拒絕的話再次出口,可汪縣令卻不打算放棄。


    他走近幾步,因就在馬車旁,是以聲音不用太大,隻需車子裏的人能聽到即可。


    隻聽他道:“下官方才來之前才得知,竟有家中不知輕重的奴仆前去官驛打攪了太上皇。如今下官已問明白,是下官之妻誤以為官驛中有人故意重傷我兒,因心疼孩兒,所以才遣了人去想討個公道。婦道人家一時衝動,做了此等不知禮數之事,下官深感慚愧。還請太上皇移步府中,下官定叫內人與犬子好生賠禮道歉。此事事關太上皇名聲,下官不敢怠慢……”


    謝玉珠在心裏哦豁一聲,瞧瞧這人這一張厲害的嘴,三言兩語就將事情變了個性質,還將責任全都推到了自家夫人身上,這是篤定了太上皇不好同一個護子心切的婦人計較?


    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太上皇的名聲,這是想讓太上皇不得不出麵去了結此事,好保全自己的名聲?


    謝玉珠眼神冷了下來,覺得這汪縣令的確是太不將楚熠放在眼裏,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耍小心思。


    “汪縣令,太上皇已在你萬寧縣停留兩日,你如今才來請安,未免也太遲了些。”


    柳縣令不知何時獨自一人來到了這邊,說出來的話透著股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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