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此刻因為生氣臉蛋都紅撲撲的。


    “那會兒是那會兒的價,如今是如今的價。”說話的是一個青衫長褂男子,看起來是糧鋪的老板,“如今你的稻子就是賣不上那會兒的價了,我也不可能給那個價。你若是不想賣那就不賣便是,我也不一定非要買。”


    說完這句還不夠,還補了句:“若不是你求上門來,我瞧著你稻子是還不錯,我連這個價都不會出!”


    姑娘紮著兩個簡單的垂耳發髻,未施粉黛,全身上下沒有丁點裝飾。再看她的穿著與手腳,便能瞧出是個長期幹農活的。


    聽青衫男子這麽說,她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可又沒有硬氣地掉頭就走。


    青衫男子見狀,瞥了她一眼,語氣聽著很隨意:“要賣就趕緊的,不賣就拉回去,別擋在我鋪子門口,影響我做生意。”


    謝玉珠等人就站在不遠處,將兩人之間發生的事都看在眼裏。就在謝玉珠以為這姑娘定會氣得挑著稻子掉頭就走時,卻沒想到她一咬牙一跺腳,說道:


    “行,這回就賣給你!”


    於是在謝玉珠他們驚詫的目光中,姑娘與這糧鋪老板達成了交易,將挑來的一擔子的稻子都賣給了他。


    這會兒他們已經走到了這兩人身邊,白河不解開口:“姑娘,你既覺得老板給價不公,為何還要賣給他?豈不是讓他占了你的便宜?倒不如離開換一家賣,前頭就有一家,那店鋪老板人不錯……”


    白河是見不得別人賤賣稻子的,他以己度人,實在是受不了自己辛苦種下的好稻子被賤賣了,所以這會兒才忍不住出言。


    隻是他話還沒說完,那姑娘就跟看神經病似的看了他一眼。


    這會兒青衫男子丟了兩個空的籮筐給她,她邊用扁擔一邊挑起一個,看了眼白河低低說了句:“多管閑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白河在原地莫名其妙。他明明是在幫那姑娘說話,怎麽那姑娘反而反過來怪他多管閑事?


    那青衫男子見白河一臉不解,便好心解釋道:“你下次見到她,可別被她輕易給騙了,這小妮子鬼精鬼精的。我那會兒去鄉下收糧,願意給她多些錢,是因為我那會兒是收來做稻種賣的,價格自然不同。但她那會兒不知是想奇貨可居,還是想留著自個兒家吃,便不肯賣。這會兒家中缺錢了,便挑來賣給我。那這會兒賣,便隻能按稻穀賣了,價格當然比不上麥種。今日故意這般說,就是想試探我罷了。”


    這時一旁擺攤賣豆腐的一位大嬸也開口說道:“沒錯,秦老板這收糧的價錢沒給低,公道著呢。這些年要不是秦老板看顧幾分,那丫頭片子能不能活下來還不一定呢。”


    謝玉珠一聽,這中間倒是有故事。原本還想繼續往下聽,可那秦老板卻突然低咳了一聲,下一句就將話題岔開了,顯然是不想提及那位姑娘家中之事。


    謝玉珠倒也不是喜歡刨根問底的人,更何況對方剛說起來也不過是個陌生人。她也不糾結沒有聽到後麵的故事,反倒是將注意力又轉了回來,問了一個她今日最為疑惑的問題——


    “敢問秦老板,為何南臨這邊幾乎全是麥子,水稻那麽少?”


    這一路下來,有些糧鋪裏甚至隻賣麵粉,大米都沒見到一粒。在東市轉悠了大半日,也就見到了剛才那位姑娘是挑著稻穀來賣的。


    路上即便是遇到過挑著擔子去糧鋪裏賣糧的百姓,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全是麥子。


    可大米明明是最為頂飽的糧食。


    “當然是因為水稻種起來更麻煩,更需要費心神,米買起來也更貴。”秦老板幾乎是聽到提問後就回答了謝玉珠,他伸了個懶腰,看起來有幾分桀驁不馴,他繼續道:“說白了,大家都懶罷了。能躺著,餓不死,大多數人就懶得努力了。有些人連冬小麥都懶得種,更何況水稻了。這邊物價低廉,人們的欲望也很低,能吃飽穿暖,即便吃的差一些穿的差一些,也不算什麽大事。”


    聽著秦老板用這麽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這樣一番話,謝玉珠忽然間心情有些沉重。而她原本覺得這種沉重不應該發生在她的身上,畢竟又不用她治理一方土地。


    可吃不好穿不好的日子,她前世經曆過,她知道有多難捱。


    秦老板似乎也不打算跟他們繼續聊天,說完這些他拍了拍手,自己將門口那位姑娘放下來的兩籮筐稻穀自己挑進了鋪子裏,便沒有再現身。


    迎香在一旁問:“姑娘,前頭就到東市的頭兒了,還繼續走嗎?”


    謝玉珠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隻機械般點了點頭。


    一路往前走,卻因為謝玉珠的沉默整個隊伍都變得氣氛凝重了不少。


    最後還是白河沒忍住,先開了口:“郎君,你這是怎麽了?為何覺得你離開那家糧鋪之後,便有些悶悶不樂的?”


    “也不是悶悶不樂。”謝玉珠這會兒回過神來,她隻是腦子裏揮之不散那位秦老板剛才說的那番話,“我隻是覺得,老百姓們若隻想得過且過,不想往上爬一爬過上好日子,定是政府……官衙的失職。”


    “為、為何?”任蘇子聽了這番話都忍不住主動開口提問。


    “你們一路走來,萬寧縣的街道、牌坊還有路麵如何?”謝玉珠沒有立即回答問題,而是反問了他們一個問題。


    迎香回答:“舊了,有些地方可得好好修繕一番。”


    任蘇子也斟酌著開口:“地麵好像也有些坑窪,看著像反複碾壓,從未修繕過。”


    白河最直接:“有些破,商家極少,是真不如洪州城。”


    謝玉珠點點頭:“你們也都看到了,這邊不說別的,光是這樣的麵貌就不像個在州府管轄下的縣城。我猜,是因為官衙不作為,沒有將民生放在心上,任其破敗,任其糟糕。有這樣的官衙和縣令,百姓們長久看不到希望,不相信可以過上好日子,誰還樂意努力?自然是什麽也不做,得過且過最舒心。”


    迎香聽得微微張大了嘴:“可、可他們自個兒若是努力些,就能讓日子越過越好了呀。”


    謝玉珠卻是無奈地搖頭:“一個人沒有打從心底裏建立起信念,是很難說服自己去相信的。說到底,是百姓們對縣令的失望,對朝廷的失望。”


    如此下去,遲早有一天是會亂的。謝玉珠眉頭都擰了起來。她不想多管閑事,可若是忽視,誰知道這把火會不會有朝一日燒到自己身上?


    正說著,更令他們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路邊的小攤販們,居然都陸續收攤回家。商鋪甚至也有人開始打烊……


    謝玉珠驚得不由吞了口口水:“如今未時還沒過一半,竟就要收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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