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不凡一陣無語。


    這個風燭殘年模樣的老頭就是他師父。


    望著老頭滿臉通紅在水裏撲騰的狼狽模樣,聞著空氣中令人嗆鼻的酒氣,葉不凡知道,師父又喝酒了。


    自打他記事、也就是他剛穿越到這個世界、這具身體七歲的時,師父便整日整日地喝酒。


    每當師父喝完了酒,便要他拿著葫蘆去三十裏外的桃花村去打酒。


    三十裏啊!對於當時七八歲的他,一個來回便是一天,還是星夜趕路的那種。


    但凡他說不想去,師父便勃然大怒,大呼小叫地罵道:“要不是老子把你救回來,你小子早就死了,現在還敢不聽話了?好啊!劍拿來,我考考你的劍術,要是打贏了我,就不用你打酒去!”


    師父說完,也不管葉不凡答不答應,都吼著要他拿起木劍,而自己拿著一條小竹棍,與葉不凡對練——事實上,就是將葉不凡狠狠地抽了一頓。


    然而葉不凡絲毫不懼!


    因為他不怕痛!


    每次都被師父的小竹子抽得傷痕累累,他才一臉不服地去打酒。


    這麽一抽便是六年,葉不凡已經十三歲。


    他被抽得皮糙肉厚,越發無懼師父威嚴。


    然而好日子很快就到頭。


    十四歲那年、也就是三年前,師父上山采藥,跟平常采藥不一樣的是,他這次一去就是三個月。


    葉不凡都以為這師父躺在深山某處雕都爛了,在尋覓幾番無果後,給他立了個衣冠塚。


    那時候葉不凡還是很傷心的,雖然挨揍,但畢竟他又不傻,能感受出老頭發自內心的關切——這種關切,是他前世所沒有感受過的溫暖。


    然後,在草屋後山剛立了個衣冠塚,葉不凡拜了幾拜,望著墓碑忍不住流出一行眼淚後,突然旁邊的灌木叢動了動,鑽出了個蓬頭垢麵、邋裏邋遢的青衣老道士。


    正是他的老頭師父——李悠然。


    “小子,看為師給你帶回來了什麽好東西?”


    當時的李悠然手舉著一根晶瑩剔透的蓮藕,笑著走出來。


    當他看到墓碑上“尊師·李悠然之墓”幾個大字後,笑容瞬間凝固。


    葉不凡眨了眨眼睛,哭喪的臉也凍結了。


    “嘿!我的好徒兒!看為師給你帶回來什麽好東西!”李悠然麵色鐵青,咬牙切齒地說著。


    當天晚上,李悠然讓葉不凡脫光了衣服,用這晶瑩剔透的蓮藕在其身上塗塗畫畫。


    蓮藕與肌膚接觸的瞬間,有股透骨的寒意。


    在李悠然畫完的瞬間,葉不凡渾身一熱,恢複了痛覺!


    隨後,便是被李悠然提起竹子一頓狂抽,慘叫聲傳出數裏遠....


    ......


    “好小子!愣著幹啥?還不快來扶我!咕嚕咕...”


    一陣臭罵,將葉不凡思緒拉回當下。


    他跳入水中,將師父扶起,卻又被對方咋咋呼呼一頓狂噴,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


    “好小子!出去幾個月,連為師都不認得了!拔劍吧!”


    李悠然上岸後一邊甩著濕漉漉的衣袖,一邊氣呼呼地從一棵桃花樹下抽出一根大拇指粗的竹子。


    “師父,我攤上事了!”葉不凡急忙說道。


    十年的相處,師徒間向來有話直說。


    “看出來了,”老頭哼哼唧唧道:“你眼袋浮腫,眼圈黑得不像話,想必是在外遊曆把持不住自己破戒了?哼!年輕人嚐了甜頭沒個度....拔劍吧!少年!”


    葉不凡無奈,拔出天璣劍與他對峙。


    “啪”的一聲,李悠然手中的竹棍化作一道殘影,瞬間抽在葉不凡右臂腋下。


    沒人看清老人這一擊是怎麽揮出的,眾人隻覺得上一刻老頭還在桃花樹下站著,下一刻手中竹子已經到葉不凡腋下。


    葉不凡隻感覺眼前一花,手上無力,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石頭上。


    “嗯?沒反應了?”李悠然放下了竹子。


    葉不凡臉色陰鶩地說道:“我又失去痛覺了。”


    “哦?”李悠然臉色變得正經,上下打量了一翻葉不凡,點了點頭,道:“進屋說。”


    “呱!”


    一聲寒鴉般的鶴鳴,夕陽如血,落在挑花樹那隻老鶴身上,將它染成了紅色。


    草屋依山而建,裏麵空間不小,是一間四個房間的屋子,看上去頗有格調——盡管有些雜亂。


    葉不凡從小在著長大,不覺得有什麽新奇。


    反倒是洛恬舒、洛恬紫兩姐妹,一進門就被大廳中央供奉的神像深深吸引住了,瞪大了眼睛張望。


    這是一個泥巴捏成的神像,但捏神像的人手藝實在不怎麽樣,隻能大致看出是一名背對著眾人站著的男子,奇異的是,一朵九葉蓮花從他背上長了出來,生長到頭頂,綻放出一朵九瓣蓮花。


    “想必這就是青蓮劍宗的祖師爺,青蓮仙君了,”洛恬舒拜了拜。


    一路上通過葉不凡的隻言片語,她踩到了這個神像的身份。


    神像前的案台,放著三個香爐,上麵稀稀疏疏地殘留著燃燒過後的香燭腳。


    除卻神像外,大廳一邊還放著一張四方木桌,桌子上擺著朱砂、黃紙、毛筆、聖杯、羅盤、紅線等物件,亂哄哄地散做一桌,地上也散落著幾張黃紙。


    木桌旁,放置著一張竹子編織而成的搖椅——李悠然一進門就躺在上麵,眯起眼睛,看上去像是頗為享受,又像是在想著什麽事情。


    大廳兩旁,各有兩個沒有門的門口,一間通往廚房,其餘三間,一間是李悠然的房間,一間是葉不凡的房間。


    最後一間,則是中間放著一個大鐵鍋,陣陣草藥的味道夾著燒焦味、酒味從裏麵傳出。


    洛恬舒進去一看,地麵上淩亂地散落一地的書籍,還有一個表麵起了膩子的葫蘆倒在地上,葫蘆口正向外流淌著酒水。


    她將葫蘆瓶子端正地擺放好,默默將地上的書籍一本一本地撿起來收拾好。


    而洛恬紫,則是逛了一圈後,來到搖椅旁邊,頗有興致地一陣一陣地搖著搖椅。


    李悠然被她搖得睜開眼睛,斜眼朓了她一眼,又瞄了一眼在鐵鍋房收拾東西的洛恬舒,最終將視線落在葉不凡身上,說道:


    “能讓你再次失去痛覺的,恐怕不是那美女蛇妖這麽簡單吧?”


    葉不凡點了點頭,道:“這次情況有些複雜...”


    他將這次卷宗所遇到的一切都講了出來——


    從一開始到清水寨遇到洪太昌、再去虎口山風水寶與“小可愛”激戰,救下這兩個小丫頭,再到被這兩個小丫頭救了一命,然後前往文水縣看到的陰陽人陣、遇到縣令陳守華以及洛芙,用宗門大印將魔物殺死後,再遇到地師王德化後,又被洪太昌俘虜、白衣婦人給他一本【知乎者也】...最後說到文水縣全縣的人死光,他從墳墓中出來.....


    這幾個月來所經曆的一切,實在過於匪夷所思。


    葉不凡一邊說著,一邊將從王德化那到的黃金羅盤、以及白夫人送他的《知乎者也》、還有陳守華死後的《儒道真言》、以及從“神農老人”身上那得到的《斷魂密錄》以及標記著靈藥位置的《百莽山地圖》、潛入神農教搶到的天青桑、養魂花一一交到李悠然手中。


    李悠然似乎十分享受有人給他搖椅子,眯起眼睛聽著葉不凡講述這次雲遊的卷宗。


    在聽完葉不凡的話後,李悠然閉起了眼睛,沉思了許久,眼神深邃地歎息道:“不得了啊!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你竟然犯了玄門扒墳、殺凡人兩大忌諱....唉!”


    “他們...該殺!”葉不凡咬牙道:“弟子犯了門規,任由師父處置!”


    李悠然盯著葉不凡倔強地神情看了許久,漠然道:“你說文水縣的人全死光了?”


    “是!我親眼回去看到了,文水縣沒有沒有一個人了,”葉不凡神情凝重地說道:“我身上的痛覺能不能恢複?”


    李悠然“嗬嗬”地笑了一聲,答非所問地說:“聽你這麽說,胡宰確實是個世間少見的武儒,至於洪太昌,褪去了佛衣,化成了魔種,種在你身上...”


    “我身上的痛覺到底能不能恢複?”葉不凡皺起了眉頭,他隻在乎這個問題。


    “急什麽?”李悠然一瞪眼,道:“金子呢?拿出來看看!”


    葉不凡從乾坤袋中拿出金子,嘩啦啦地傾倒了一地。


    李悠然撿起一塊金錠看沉默了許久,歎道:“好徒兒,你什麽都好,就是不夠細心,你再仔細瞧瞧,金子下麵印著什麽字?”


    葉不凡撿起來一看,隻見上麵印著“建文三年·南征用度”。


    “前朝建文帝?這是什麽意思?”葉不凡皺起了眉頭,不知道師父葫蘆裏賣著什麽藥。


    “這是建文三年,梁國建文帝給胡宰南征的軍餉啊!”李悠然見葉不凡滿頭霧水,搖頭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你看到的洪太昌,就是胡宰,為了解開身上的封印,他同時修習了玄門、佛門的功法,畢竟那些酸儒不是常說什麽‘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之類的鬼話?”


    此話一出,葉不凡怔了半晌,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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