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妃捏著袁嬤嬤垂下來的那隻手,一時間又哭又笑,語氣壓得很低,卻難掩其中的激動,“父皇說,等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抱到我身邊養著......我都找太醫問過了,都說那是個男胎,往後,咱們就有依靠了。”


    至於大皇子,早被大皇子妃拋到了天邊去!


    她隻要兒子,隻要有了兒子,她日後,必定不會過得比現在更差了。


    所以,大皇子能不能登上那個位置?大皇子妃才懶得管。她眼底心底,萬事萬物,甚至大皇子的生死,都沒有一個兒子來的要緊。


    畢竟,在她看來,自己這幾年過得不好,全因為她沒能生出兒子來。


    大皇子妃激動了一番,等心底那股興奮勁兒全都過去了,她才急急吩咐袁嬤嬤,“得去灶上吩咐一聲,每日裏,那女人那邊,滋補的湯藥不能斷了,還有,讓人去請兩個有經驗的醫婆子來,宮裏頭來的,我不放心。”


    袁嬤嬤一疊聲應下來,大皇子妃又細細想了一通,隻撿著浣夫人那邊缺什麽短什麽,一一說了說,直到萬事萬物都備齊全了,她才鬆了口氣,拍著心口往後靠坐在椅子上,唇角泛出絲絲笑意,整個人是從未有過的鬆泛。


    袁嬤嬤見她如此,心底也跟著湧起陣陣高興,隻是,一想到還躺在床榻上的大皇子,袁嬤嬤這份高興勁兒,便又化為了陣陣擔憂,她湊在大皇子妃身邊,低低道,“娘娘,殿下那邊,等回過神來,恐怕娘娘不好交代。”


    “他要怎麽樣都隨便,這些年,我事事以他為先,到頭來也沒能得幾分尊重。他不是嫌棄我生不出兒子?這下好了,我和他,五十步笑百步,都一樣!他唯一的兒子還養在我身邊,往後,我也不稀得去他跟前爭什麽,再不濟,我就進宮去找父皇哭上一通,咱們帶著孩子,住到寺裏頭去......”


    大皇子妃越說越順,到後頭,她眼底更是泛出無限的騏驥,仿佛好日子已經近在咫尺了一般。


    “李家那個四娘子,和顧遂遠義絕那個,不就是住到了相國寺去嗎?到時候,我也住過去,咱們家從前和李家連過宗,趙夫人又是個心軟的,萬一真有點什麽事兒,李家總不好不管咱們。”


    袁嬤嬤自是萬事都以大皇子妃為先,聽她這麽一說,心思頓時又轉到了李家頭上。


    “李家那位四娘子,聽說,是個糊塗的。”袁嬤嬤看著大皇子妃,想著從前聽到的傳言,眉頭忍不住蹙起來。


    “她那是一時糊塗,小娘子家家,沒什麽心眼兒,被顧遂遠蒙蔽了眼,嫁過去遭了幾年的苦。這會子,看清楚了,不就從那個家裏頭脫身出來了?”


    大皇子妃滿不在乎地道,“何況,我在文會上,也和她碰了一麵,照我看,她不糊塗,反而還聰明得很。至少,比清平、還有王家六娘子聰明多了。”


    這世間多的是厲害之人,少的,是懂得藏拙之人。


    那位李四娘子不驕不躁、處事不驚,僅憑這點,便比同齡的小娘子們要強上不少。


    想到李若,大皇子妃又忍不住苦笑了一聲,“說起來,我倒是當真羨慕她。同樣都是一個李姓,她雖沒了爹娘,但卻還有家族庇佑。


    你看,一樣的遇人不淑,她還能爭取一個義絕,如今,自個兒住在寺裏頭,閑暇是聽聽經,得了空,再回家小住幾天,李家上下,誰提起這位大歸的四娘子,都得說上一個好字。”


    “可我呢?”大皇子妃語氣放輕,連目光都跟著空洞起來,“我沒她那麽好的運氣。我爹娘健在,可卻不能給我半點兒助力。我在這大皇子府裏蹉跎了這麽些年,從未有人念過我半分好。之前,阿娘好容易寫了信帶過來,打頭第一句,就是讓我給兄長在上京謀一份好差使......”


    “他們心裏頭,從未惦記過我。真要說起來,這些年,他們給我的關心,還沒有上京李家給的多。我當年入大皇子府之前,不過去李家拜訪了幾次,到如今,那位趙夫人和李閣老都還惦記著我。可我嫡親的父母親人呢?沒一個問問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當時,嬌嬌生了水痘,小小一團燒得不成樣子,眼瞧著,就快挺不過去了。


    我急得不行,大爺卻隻當沒有這回事兒,該吃吃該喝喝,半點兒不掛心。還是趙夫人替我請人送了痘娘娘......嬤嬤,我差點兒就撐不過去了,多少次,我抱著嬌嬌,想直接從摘星樓跳下去,一了百了


    “娘娘!”袁嬤嬤被大皇子妃這一通掏心窩子的話說得內心惶惶,噗通一聲大皇子妃跟前,涕泗橫流道,“娘娘,可不能這麽想啊,小郡主還那麽小......”


    “我知道,我都知道,這都過去了。嬤嬤,從那會子開始,我便想清楚了,這個府裏也好,娘家也好,沒一個人是把我和嬌嬌放在心上的。他們對我,還沒有趙夫人一個外人來得上心!他們不仁,又怎麽能怪我不義?往後,我隻要看顧好我和嬌嬌就是,其他人,不算什麽。”


    大皇子妃說得極輕,輕到袁嬤嬤幾乎都聽不真切,但袁嬤嬤也不敢追問,娘娘如今情緒不對,她不敢逆著娘娘的意思來。


    大皇子妃垂下眼,看著手上被自己揪得皺巴巴的絹帕,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道,“嬤嬤大約沒見過那位李四娘子。今兒個,我瞧見她了。十幾歲的小娘子,可那通身的氣派,倒是比人家三十來歲的夫人來得更足些,那樣恬淡的可人兒,到頭來,還不是住到了寺裏去?所以,住出去,說不準也是一樁好事。”


    袁嬤嬤聞言,立時跟著點了點頭,“聽說,趙夫人最疼她,娘娘看,咱們可要備些禮送過去?畢竟,娘娘在碧音坊暈過去後,趙夫人和李四娘子也來看了您。”


    “嗯,是得備一份厚禮。”大皇子妃坐直了身子,“你親自去挑,然後,點幾個靠得住的人送過去,李四娘子那份,得交代清楚,讓趙夫人幫忙轉交。”


    她得為自己謀一條後路,這份禮,是用來綁著李家、綁著趙夫人和李若的。


    “誒。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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