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散發著幾絲微寒。


    襄王府的樟樹孤零零的立在風中,零星飄落的樹葉輕柔翩躚,落地曼舞,縷縷清冷的月光透過樹隙,灑下一地婆娑。


    陳子儀將手掌貼在杯盞外側取暖,臉上的表情平淡,仿若在閑話家常:“荊州的官糧剛運進城,京城外的各處官道便全部封鎖,官倉那邊更是戒嚴,連鳥都飛不進去,怕是不好查啊!”


    “而且,官府那邊貼出告示,不再對外征糧,顧家世子以稱病為由,避而不見任何人...很明顯,官府已事先聽到了風聲,知道荊州的糧食將至,糧價定會回落,因此不再高價征糧。”


    “殿下,事情過於蹊蹺,消息閉塞太嚴重,我等現在很被動。”


    “陳大人所言甚是。”盧堅勉強一笑,接著陳子儀的話茬道:“不管真相如何,我等不能再等下去,大不了把糧食全部運到江左,那邊的饑荒更嚴重,相信價格絕不會讓殿下失望。”


    蕭璟的手指敲打著杯盞,眉頭深皺,緩緩道:“道理沒錯,可璟總覺得不安,所以需要借助各位在京城的人脈,先探查清楚運進官倉的那批糧食,究竟是不是荊州支援的官糧,隻要證實了這批糧食是假的,那就好辦了。”


    陳子儀沉默許久,忽然道:“倘若是真的呢?”


    蕭璟的表情不見喜怒,眼中卻露出精光,隨即冷聲道:“如果是真的,那便將我們的人送進官倉,然後...一把火將它們全燒了便是。”


    聞聲,陳子儀三人瞳孔微縮,身體猛然一顫,好狠!


    大災之年,糧食這玩意兒精貴的要命,這貨說燒就燒了,就不怕引起城中的難民暴動麽?


    “殿下,這不好吧?”陳子儀捋須皺眉道。


    “欲成大事,當不拘小節。”蕭璟的神情漸漸變得堅定起來:“機會隻有一次,隻要能將太子從東宮的位置上拖下來,任何代價都是可以承受的。”


    此時,蕭璟的眼神突然閃過一絲殺意,隨即很快恢複平靜,淡淡地道:“找個可靠的人,盡量把局做的完美些,然後禍水東引,嫁禍東宮,我等便在背後看戲就成。”


    “那顧家世子呢?”


    蕭璟的唇邊突然揚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顧簡麽,能拉攏就拉攏,實在不行,除掉便是。”


    陳子儀目光一凝,怔怔的看了他半天,方才點頭答應。


    “前些日子,顧家世子遭遇了刺殺,殿下可知是誰做的?”坐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沈峰突然問道。


    蕭璟緊緊抿著嘴角,半晌後,緩緩吐出一口氣:“應該是東宮那邊。”


    陳子儀等人似笑非笑地相互對視,打趣道:“這小子還真是個惹事精,不僅得罪了東宮,還妄想跟殿下作對,真以為仗著他爹的名頭,能無法無天不成?”


    蕭璟回想起他與顧簡的第一次見麵,臉上突然露出苦澀,低聲道:“顧簡此人...莫要小看了他,這少年看似人畜無害,紈絝浪蕩,實則善於藏拙,韜光養晦,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他絕非等閑之輩。”


    “諸位家主,與他為敵,可要萬分小心,莫要在陰溝裏翻船。”


    陳子儀含笑道:“殿下放心,老夫這輩子大風大浪什麽沒見過,還能賒在一個紈絝小輩手上?”


    蕭璟沒有再多說什麽,俯身舀起幾勺沸茶,倒入眾人的杯盞中。


    “茶湯正沸,火候比剛才老道,諸位再品一番,說不定味道有些不一樣了呢。”


    ......


    京城內仍然存有恐慌的情緒,隻不過這一次陷入恐慌的不是難民,而是糧商。


    荊州馳援的第一批糧食進入官倉後,京城的糧商們夜不能寐,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


    第二日,又有一支帶有“荊州官糧”字樣的糧隊進了城,與昨日一般無二,同樣還是校尉級別的將官護送。


    這下子糧商們徹底慌了。


    風聲不妙,必須趕緊將手中的糧食脫手,遲則生變。


    照這情況發展下去,荊州方麵更多的糧食運進京城,糧商手上的糧食將越來越低賤。


    京城的諸多糧鋪,很多人偷偷開門售賣糧食,價格也從原來的五十文一升,降到了十文,甚至更低。


    更有些商人,悄悄來到官倉這邊碰下運氣,看看官府的人會不會收購他們手上的糧食。


    南糧北調,這是朝廷調控糧價的手段,不是一方地域的商人,就能阻擋的大勢,在這種大勢下,任何人想要對抗,怕是會被碾得渣都不剩。


    靖遠侯府。


    對外稱病的顧簡,此時卻在府裏搞起了烤肉。


    鮮紅白嫩的鹿肉是前幾天部曲外出時,從山上打獵捕獲的。


    雖說現在京城鬧災,但這並不影響顧簡頓頓吃肉,他可不是聖人,享受不了跟百姓同甘共苦的日子。


    朱門酒肉臭,大概說得就是顧簡這種權貴吧。


    喝退了府內所有的下人,顧簡隻留下沈青和老魏兩人。


    “世子,屬下實不知你是怎麽想的,官倉的糧食都快吃光了,眼看城內又要斷糧,外麵來了很多糧商想要賣糧,你卻誰都不見,這會兒你竟還有心思吃烤肉...”沈青開啟了話嘮模式,憂心忡忡地說道。


    顧簡沒搭理他,依舊忙著手上的活計。


    鹿肉被顧簡切割成條狀,然後被穿在一根根竹簽上,麵前架著銅盆,銅盆裏的炭火燒得正旺。


    盆口正中間橫著兩根方形鐵棍,穿好的肉簽擺放在鐵棍中間,被火一烤,發出滋滋的聲響,那聲音別提多解壓。


    片刻,鮮紅的鹿肉條被烤得焦黃裏嫩,散發著陣陣肉香。


    沈青和老魏見到滋滋冒油的肉條,喉頭頓時咕嚕一聲,認真地吞了下口水,兩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瞪著顧簡手中的肉串,眼中饞色盡顯。


    “你們啊,就是沉不住氣,有句話說的好,‘治大國如烹小鮮’,想要吃到美味的食物,當然要用慢火細磨,有時候講究的是一個火候,一個耐性...”顧簡打破沉默,淡淡地說道。


    他的眼睛仍然盯著肉條,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撚起一些細鹽和茴香,均勻地塗撒在肉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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