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生來便是注定的,雪青落也是所有被注定的大巫裏最具有神性的。


    他時常夢見前世的事情。


    溫潤如玉的公子,與他在深山中邂逅偶遇,救他一命,背他一場,贈他一飯……那一夜,從天南聊到地北,從天文述到地理。


    雖是第一次相見,卻仿佛認識了好多年。


    談笑風生間,皆是風采。


    而他夢裏認識的那個公子,翩翩人才,灑脫恣意,文可安定天下,武可鎮守邊疆,一手執書,一手舞劍,衣袍烈飛,眉眼間盡是笑意。


    胸中裝著天下,眼底藏著溫柔。


    終有一日,會與心愛之人邂逅重逢,歡歡喜喜,吵吵鬧鬧。


    他為他放棄自由,隨他披甲上戰場;他為他放棄權勢,陪他隱居山林間……


    百年之後,林中便會有一座雙人墓,墓碑雖簡單,卻得萬物庇護。


    蕭景容知道自己誤會了什麽,也知道自己被算計了什麽,但此刻,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裏,隻是輕聲道:“也無妨,他留在你身邊,總歸比留在本王身邊好……”


    雪青落看出了他眼底的決絕,點頭輕聲道:“好。”


    部落有一座萬人塚,這裏的人死後都會埋葬在那兒,而這萬人塚裏,還有不少夫妻墓。


    一個人死了,便會給另外一個留著位置。


    也有許多人都是選擇直接躺進去。


    蕭景容把沈安言安置在夫妻棺裏,輕聲道:“你在這裏等一等,等本王了解了那些事情,便來陪你……”


    雪青落靜靜看著,眼底的哀傷更濃。


    而後,又聽見蕭景容問他,“請說,這裏有一種秘術,可以讓人死後與愛人在下一世與他重逢。”


    雪青落道:“隻是一種儀式和祝福,算不得真,況且……你與他之間注定了無緣,強行求來的緣分也是孽緣,若往後的每一世分開,你依舊風光無限,死得其所,可若是非要與他相遇,隻會世世不得善終。”


    命理已被改變,無法再救。


    蕭景容輕聲問:“那他呢?”


    雪青落怔了下,手指微微蜷縮,“小九……他注定了世世淒苦,無法自救,便是真遇到貴人,也是被其利用,不得善終的命。”


    他其實一直在找沈安言命運被改變的真相,但無論如何都查不到。


    沒人知道是否真的有下一世,而他算的,隻是根據命理推演。


    蕭景容生來便是天潢貴胄,自然是高貴的,哪怕是死了,也是帶著一身榮譽死去,他是天下的基石。


    而沈安言,是天下一統的氣運,若天下注定分崩離析,他自然也隻能注定下場淒慘。


    蕭景容沒有沈安言,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睿王殿下。


    強行捆綁,隻會被沈安言分走他自身的氣運,沈安言不得善終的下場,終會落在他身上。


    而沈安言沒有蕭景容,無論怎麽努力掙紮,都注定了是笑話一場。


    若能遇到蕭景容,雖這一生也注定淒苦,卻好歹能留住幾分尊嚴,餘生……興許能好好活著。


    蕭景容說:“哪怕世世不得善終,本王也要陪在他身邊。”


    雪青落掩在袖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仿佛他前世也曾聽到有人這麽說過:哪怕世世不得善終,我也要陪在他身邊……


    “好。”


    沈安言死了。


    天下注定分崩離析。


    蕭景容回到都城,不等他去找太子算賬,太子便身染重病,命不久矣。


    他在床上咳得虛弱,看著蕭景容的眼底全是愧疚和不安。


    他道出了所有實情。


    沈安言的出現,確實讓他惶恐不安,生怕他站在了蕭景容那邊,自己皇位不保,最後便上演了酒樓那一出離間計。


    齊王喋喋不休,與蕭景容一道演戲給太子看,說的全是些混賬話,其中不乏貶低沈安言的。


    除了讓太子放鬆警惕,也是為了保護沈安言。


    讓太子知道蕭景容瞧不起看不慣沈安言,太子便會認為他們無法成為一體,沈安言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便不會再盯著沈安言看了。


    演戲的是兩個人,看戲的……卻也是兩個人。


    太子咳出了血,仍舊掙紮著。


    後來,他發現沈安言對蕭景容並非毫無真心,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打算與他站在一起對付蕭景容,甚至要離開都城。


    離開都城倒也無妨,可他偏偏與雪青落還認識。


    太子當初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不止一次地去討好過部落的大巫,那畢竟是神的後代,確實厲害。


    若哪一日蕭景容與沈安言和好如初,發現了這是他的一場算計,那還了得?


    巧的是,太子還意外發現了蕭景容身上種下了情蠱。


    情蠱本無毒,也還不死人,但以情為食。


    母蠱在沈安言的體內逐漸成熟,雄蠱也因蕭景容的逐漸動心而越發安分,這也意味著他們兩個的感情更上一層樓。


    太子怎麽能不怕?


    一番查證,才知雄蠱是受母蠱控製的,若是沈安言受傷出事了,雄蠱為了保護他體內的母蠱,一定會從蕭景容吸取活人的生氣,利用兩人歡愛的方式治療沈安言。


    這種方式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太子還是這麽做了。


    沈安言中了慢性毒藥,沒過一日,這毒藥便會加重一分,久而久之,沈安言越痛苦,蕭景容也越痛苦。


    直到蕭景容的身體逐漸垮去,沈安言便能保住一條命,而蕭景容也不至於死去。


    太子本不想傷害任何人,他不想傷害蕭景容,那畢竟是他的弟弟,所以隻能用這種迂回的方式來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誰能保證這中間沒有任何意外?


    沈安言不想死,卻也不想因此連累蕭景容。


    就當是還了男人給的一條命……


    情蠱不會因為其中一方死去而消失,而解蠱的方式……是其中一方心甘情願用秘術令母蠱沉睡,這中間要經曆的痛苦猶如萬箭穿心,生不如死,五感也逐漸消失,在一片黑暗中獨自掙紮,等母蠱徹底沉睡中,再用匕首把自己的心髒挖出來。


    可成功的幾率並不大。


    甚至不到一成。


    因為母蠱靠情愛為食,沒有情愛,蠱蟲便會造反,身負雄蠱的人早就沒命了,也不需要解除蠱蟲,但若是心中有情,又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讓母蠱沉睡?


    若是情意不夠,誰又會冒著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生生把自己的心挖出來?


    但沈安言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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