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愛卿比朕還不了解無暇啊。」皇帝輕笑:「朕雖然冷落他多年,但隻要是交到他手裏的差事,都完成得很好,從未出過任何紕漏。」


    「那也不排除運氣的可能。」沈在野道:「畢竟南王做的都不是什麽大差事,而恆王此回可是在修築國都堤壩。」


    明德帝哭笑不得,斜眼看著他道:「你就非跟朕強。看不起無暇?」


    「微臣不敢。」沈在野低頭拱手:「隻是實話實說,所有皇子當中,南王年紀最小,經事也最少,陛下切不可因一時愧疚而高看他。」


    年紀小是實話,經事少也是實話,可明德帝聽著就不服氣了。到底是自己的皇子,看起來又是個穩妥之人,怎麽就在別人嘴裏被貶成了這個樣子?土私縱技。


    仔細想了想,帝王發現自己可能的確是沒給過南王多少差事,當即就道:「既然修築堤壩的事恆王做不好,那不如就交給南王吧。」


    「陛下……」沈在野一愣,張口又想反對,皇帝直接抬手止住了他要說的話:「朕意已決。」


    垂了眼眸,沈在野輕輕勾唇。低頭行禮:「微臣遵旨。」


    東宮。


    穆無垠正陰著臉坐在書房想事情,旁邊的謀臣低聲稟告了堤壩出的事,總算讓他臉色好看了些:「恆王本就不是什麽有大出息的人,真指望他挑大樑,朝廷早完了!不過你們有沒有什麽辦法,讓他徹底不能做這差事?」


    謀臣們紛紛沉默,麵帶為難。正在這時候,外頭來人稟告,沈丞相來了。


    「快請進來!」


    沈在野踏進書房就迎上太子炙熱的目光。微微抿唇便行禮道:「沈某剛從陛下那兒過來,陛下已經下旨,監工堤壩之事,恆王辦事不力。即日起轉交給南王督辦。」


    「太好了!」穆無垠當即拍了拍手上夾著的木板,高興地道:「方才本宮就在愁此事,沒想到丞相卻已經替本宮辦好了,真不愧是神機妙算的相爺!」


    「太子過獎。」沈在野頷首:「隻是南王年幼,此事若是也辦不好……那陛下未必就會覺得是皇子都無用,可能反而會認為有人蓄意挑事了。」


    「你放心。」穆無垠擺手道:「本宮會幫南王弟一把的,若是有人要跟他過不去,本宮會立馬揪住,送到父皇麵前去!」


    點了點頭,沈在野總算鬆了口氣。


    穆無暇終於有光明正大表現的機會了。


    監工其實是很簡單的事,但有勞力的地方就有糧餉,一般這裏頭都會被人撈走不少油水,以至於修築堤壩的工人是根本不能吃飽飯的。


    當桃花聽聞是南王接手這差事的時候,倒是放心地笑了:「他肯定能做好。」


    「姐姐怎麽這麽有信心?」旁邊的小丫頭好奇地看著她問。


    「聽聞南王是儒學大家黔夫子的入室弟子。」桃花搪塞她兩句:「自然不會太差。」


    小丫頭似懂非懂。桃花卻是忍不住想起了上次與南王一起乘車遇見貧民的場景。南王不過十六歲,稚氣還未脫幹淨,卻難得地有一身正氣。沈在野總是想引他走捷徑,然而他竟然能一直堅持自己的想法,不被他人左右。


    這樣的人也是很難得的,其他人如太子,一旦有了沈在野這樣的智囊,肯定是言聽計從,省心又省力,慢慢地就不會自己去想事情了。南王不一樣,他從一開始就不贊同沈在野的某些做法,對於正確的諫言卻又能虛心採納,很有主見。


    薑桃花覺得,這樣的人才適合當皇帝,他缺的隻是讓明德帝看見他的機會,而不需要別人教他怎麽做事。


    沈在野顯然是不太明白這一點的。在他眼裏,南王就是個脾氣古怪的孩子,遇見大事,他自然要指點一二,所以一出宮就去南王府了。


    可惜,穆無暇隻接了聖旨,卻沒打算聽他的話,冷著臉就將他關在了門外。


    「王爺。」沈在野無奈地靠在門上道:「微臣話還沒說完,您明日便要去監工,為防萬一,肯定得去堤壩上最顯眼的地方站著。一旦陛下駕到,會有人知會您,您準備迎接就是。」


    「不需要。」屋子裏傳來的聲音裏滿是厭惡:「本王做事不用你教。」


    這熊孩子!


    平息了一下怒意,沈在野皺眉道:「恆王就是差事沒做好,所以陛下才會將此事交給您,您若不做得漂亮些,如何向皇上證明您的能力?」


    門打開了,穆無暇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問:「沈丞相,修築堤壩是修來給父皇看的,還是為了讓它堅固牢實,能護一方百姓?」


    垂了眼眸看著他,沈在野很認真地回答:「對王爺來說,這隻是修來給皇上看的。」


    皇帝跟他賭氣,要的隻是南王做得好的表現,沒人會在意那堤壩到底堅固不堅固,隻要不塌就行。而中途他總得做些花樣出來,比如派糧食給勞工,或者嚐試一下和勞工一起修築堤壩,體會勞工的辛苦。這樣才能給人可以歌頌的地方啊,不然就平平淡淡地修完,皇上能覺得他能力不凡?


    「看來本王同丞相果真沒有什麽話好講。」穆無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多謝丞相為無暇爭取來這機會,但是之後的事,就不勞丞相費心了。」


    說罷,又重新將門狠狠關上。


    沈在野臉色有些難看,完全不能理解這孩子到底是怎麽想的。按照他的法子來做,皇帝是一定會好好獎賞他一番的,他不那麽做,還想怎麽做?


    沉著臉回府,秦淮玉倒是做了冰糖銀耳在等他,見他心情不佳,眨巴著眼就問:「爺怎麽了?」


    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麽,抬頭一看這張臉,沈在野嘆息,隻搖了搖頭。


    這後院裏已經沒有他可以說這些的人了。


    薑桃花帶著「傷」一瘸一拐地去給太子送茶,太子見狀,連忙讓她在軟榻上躺下來,柔聲問:「好些了麽?最近本宮太忙,一直沒去看你。」


    「奴婢好多了,謝太子關心。」桃花看了看他桌上堆著的一疊文書,笑道:「不過聽聞殿下最近總睡不著,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也沒什麽。」穆無垠皺眉:「太醫說我這雙手還要十天才能活動,寫字也會困難,但偏巧最近事務繁多,我有些力不從心。」


    看了看他,桃花試探性地問:「可是因為恆王?奴婢聽說,皇上有意讓恆王坐太子之位。」


    「可不是嗎?」穆無垠嗤笑:「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要把太子的金冠給恆王,半點沒考慮過我的感受。不過恆王也是個扶不上牆的,他最近犯的錯事可不少,隻等本宮收夠了證據,往父皇麵前參上一本,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桃花垂眸,仔細想了一會兒,突然小聲道:「殿下可能答應奴婢一個請求?」


    「什麽?」穆無垠溫柔地看著她:「難得你願意求我,你說,我都答應。」


    「奴婢想著,萬一哪天殿下不想要奴婢了,或者是因為形勢所逼,必須送奴婢走……奴婢想讓殿下提前為奴婢準備一條後路。」


    穆無垠一愣:「不會發生這種事的,你放心。」


    「凡事都有個萬一。」桃花看著他笑了笑:「殿下不願意為奴婢多留一條路嗎?」


    仔細想了想,她說的好像也有道理,穆無垠點頭問:「什麽樣的後路?」


    「在驛站裏準備一輛隨時可以帶奴婢走而沒人會發現的馬車,然後在懷遠城買一處宅院吧。」桃花道:「院子裏備上讓奴婢能夠平淡過一輩子的錢財即可。」


    這要求聽起來是有些荒謬的,大有她準備跑路的意思。然而穆無垠竟然一點也沒猶豫,點頭便道:「這不是難事,若是有那麽一處宅院能讓你安心些,那本宮便為你去做。」


    「千萬別讓別人發現了。」桃花認真地道:「一旦被人發現,就沒用了。」


    「我知道。」穆無垠點頭,抬手想摸一摸她的秀髮,卻發現自己手上還夾著木板,隻能無奈放棄,看著她笑了笑:「我會保護好你的,你放心吧。」


    桃花抿唇,看著太子臉上這神情,忍不住就多說了一句:「您要是能不與兄弟相爭,安安穩穩繼續當太子就好了。」


    穆無垠挑眉,低笑一聲:「因為你那個夢嗎?沒關係的,身在皇室,手足相殘在所難免,我早就有了準備。」


    可是你不能不帶腦子啊!桃花很想咆哮,沈在野明顯領著你在往黃泉路上走呢,你怎麽就看不明白?


    然而,立場不同,就算穆無垠再讓她感動,她也不能當真把這話給吼出來,隻能一臉感動地笑了笑,然後伺候他喝茶。


    相府之中格局已變,沈在野提了不少人上來當娘子,又新迎了九卿家的閨女做侍衣,看起來是沉迷女色,歡歌笑語,然而隻有相府裏頭的人知道,丞相已經半個月沒笑過了。


    沉著臉改公文,沉著臉跟人議事,再沉著臉獨自睡在臨武院。湛盧都有些瞧不下去了,拉著徐燕歸小聲問:「薑娘子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啊?」


    「這得去問你主子。」徐燕歸搖頭:「他不想法子,別人誰也幫不了他。」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桃花折江山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白鷺成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白鷺成雙並收藏桃花折江山最新章節